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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万科掌门人
发布时间:2026-02-01

  2018年初秋,深圳大梅沙的万科总部大会堂内,一场年度例会正准备开始。

  与会者步入会场时,不禁怔住:主屏幕上赫然贴着三个巨大的白底红字——“活下去”。

  这是万科的新任掌舵人郁亮亲手张贴的标语。

  此时中国房地产市场表面上仍是一片繁荣景象,多数开发商沉浸在规模冲刺的狂热中,没人料到行业冬天将至。

  然而,郁亮敏锐地觉察到危机的逼近,用这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向所有人敲响警钟。

  台下坐着的万科高管和区域负责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凝重又错愕。

  一些同行得知后颇为不以为然,公开指责万科此举是在制造焦虑,唱衰行业。

  甚至有开发商私下揶揄:“这就像一个考了高分的学生还非说题太难。”

  在不少人看来,万科堂堂行业龙头,此刻高喊“活下去”,未免显得矫情而危言耸听。

  然而郁亮神情肃然,他知道这绝非危言。

  在他看来,“关键不是某段配速,而是全程节奏”,企业如同马拉松比赛,要提前准备穿越漫长的寒冬。

  这个被媒体称为地产行业“吹哨人”的男人,比任何时候都更冷静也更悲观。

  他宁可冒着被误解的风险,也要提前亮出黄牌警告。

  “活下去”三个字,是郁亮对未来楼市发出的断言式警示,也是对他本人过去数十年经验直觉的一次本能召唤。

  在场的人或许很难将此时这位神情凝重、精瘦沉稳的中年企业家,与两年前南极探险时那个身材发福、笑容爽朗的万科总裁联系起来。

  短短几年间,郁亮完成了一次自我重塑,从王石背后的坚定副手变为独当一面的领跑者,从享受黄金时代荣光的行业功臣化身为直面寒冬的悲观预言家。

  此刻,会场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郁亮缓缓扫视全场,仿佛要把这警醒刻进每个人心里。

  很多年后回望这一幕,人们才意识到这是行业剧变前最后的预警。

  但在当时,偌大的红色标语下,郁亮的身影看起来如此孤独。

  他或许也清楚,自己正站在一个历史节点上:身后是中国房地产长达数十年的高速增长和万科屡创巅峰的辉煌,身前则是未知的风暴。

  2

  郁亮出生于1965年的苏州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厂里的女工。

  成长于江南水乡的他自幼聪颖好学,从小就是别人眼中的“学霸”。

  1984年,19岁的郁亮如愿考入北京大学经济管理系。

  在北大求学期间,他并非死读书的书呆子,反而对文学和历史名著情有独钟,床头常备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朵夫》和威廉·曼彻斯特的《光荣与梦想》。

  前者主角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令他心醉,后者描绘的美国动荡时代史诗让他确信:纷乱变革的年代,恰恰是凡人实现理想的最佳舞台。

  大学临近毕业之际,中国改革开放的滚滚浪潮已席卷神州。

  郁亮不甘心留在体制内过安稳日子,他内心向往着南方火热的经济特区。

  1988年夏天,郁亮揣着经济学学士学位,只身南下深圳,加入深圳市外贸集团,开始了他的职业生涯起步。

  初入职场的郁亮和许多怀揣梦想的年轻人一样,对这片改革热土充满激情。

  然而在国企体系内短暂历练后,他很快发现自己真正的舞台在别处。

  两年后,一个改变郁亮命运的机会出现了。

  1990年,郁亮25岁。这一年,他成功应聘进入万科股份有限公司,成为证券事务部的一名职员。

  那时的万科还只是深圳众多多元化贸易公司之一,创始人王石正带领公司在零售百货、电子、食品等领域摸索。

  然而很快,郁亮就在这个平台上崭露头角。他负责万科证券与投资业务,参与公司改制上市的筹备。

  1991年1月29日,万科在深交所挂牌上市,成为中国最早上市的股份制企业之一。

  年轻的郁亮有幸亲历了这一重大时刻,为公司登陆资本市场出力。

  随后,他继续投入到更大的挑战中:万科计划发行B股,引入海外资本。

  郁亮承担了主要筹划工作。

  1993年,万科B股在港交所成功发行,融资4.5亿港元,这一漂亮仗让郁亮进入了王石的视野。

  王石很欣赏这个后生的才干与稳健。

  据说郁亮初次面试时就给王石留下了“有理想、严于律己”的深刻印象。

  几年共事下来,王石更发现郁亮身上有着和自己截然不同却又极为互补的特质:低调内敛、缜密踏实,尤其擅长财务和资本运作。

  这些品质日后被证明是万科管理层所不可或缺的。

  郁亮真正令业内瞩目的是1994年的那场举足轻重的股权保卫战。

  这一年,中国证券市场第一次发生上市公司控制权争夺战——后来业界称之为“君万之争”。

  君安证券等外部资本大举买入万科股票,意图夺取公司控制权,万科高管层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时年29岁的郁亮时任万科财务顾问公司总经理,奉命深度参与应对方案的制定和资本运作。

  他冷静分析股权结构,协助管理层引入盟友、巩固控制权,最终成功击退了野蛮人般的收购企图。

  可以说,郁亮在这场险象环生的资本暗战中立下大功,而他的胆识与手腕也获得了王石的高度认可。

  同年,郁亮被破格提拔进入万科董事会,正式跻身公司核心管理层。

  自此,郁亮从一名幕后业务骨干成长为万科高层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日渐展露出的财务专长和战略眼光,使他成为王石身边最信赖的年轻干将。

  然而也正因为财务背景出身,郁亮曾一度被贴上“功利保守”的标签。

  有人质疑他缺乏拓展业务的大胆与理想主义色彩。

  面对这些评价,郁亮心有不甘。他公开表示:“一说财务就是功利、短视、现实主义。难道我不够理想主义?”他坚持认为,如果没有理想的支撑,他根本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理想与务实并重,这或许正是郁亮性格的双面。

  一方面,他谨慎理性,善于算大账、谋长远;另一方面,他内心深处也埋藏着对事业的激情和执着。

  这种特质在他后来的职业生涯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3

  1990年代中后期,万科在中国房地产行业初露锋芒。郁亮以董事身份主管财务和投资事务,在王石“前台挥旗”之际,他始终稳居“幕后中军”,为万科的发展保驾护航。

  1996年,他被任命为万科副总经理。

  当时的王石已开始有意识地培养接班梯队。

  郁亮从公司治理到日常运营,都展现出卓越的执行力和统筹能力。

  1999年,年仅34岁的郁亮升任万科常务副总经理兼财务负责人,进一步夯实了他作为“二号人物”的地位。

  此时,王石在万科内部的威望如日中天,但郁亮在管理上的干练与谋略,已令他成为不可替代的左右手。

  2001年,万科迎来创立17年来的第一次重大人事交接。

  王石决定退居幕后,专任董事长,不再兼管日常经营。

  在首任总经理姚牧民短暂任职后,董事会将总经理的接力棒正式交给了36岁的郁亮。

  对于为何选中郁亮,王石后来在接受央视采访时坦言:“郁亮协助我完成了很多大事,只有我知道他的能力。”

  然而,当时公司内部也并非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一些资深员工起初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不懂工程、不懂设计”的财务出身的人能够执掌万科?

  走上前台主持工作的郁亮,很快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远见与魄力。

  他上任伊始,就为万科制定了一个看似激进的“五年计划”:在2001年至2005年间,让公司年销售额跨过100亿元大关。

  当时万科年度业绩刚刚突破几十亿元规模,在外界看来“百亿目标”颇为大胆。

  然而,伴随着中国房地产“黄金时代”的滚滚洪流,这个曾被质疑激进的目标居然提前实现了。

  2004年,万科销售额达到91.6亿元人民币,几乎触及百亿门槛。

  尝到高速增长甜头的郁亮愈发雄心勃勃。

  同年,他在内部提出更具挑战性的“千亿计划”:要在10年内实现年销售额破1000亿元。

  这个目标一出,业界一片哗然。

  当时很多人认为郁亮过于冒进——毕竟万科长期以来拿地方式保守,区域布局也高度依赖珠三角,增长空间似乎有限。

  但郁亮用行动回应质疑:为支撑千亿野望,他迅速制定了一整套行之有效的打法。

  首先是在全国范围加大并购扩张的力度。

  财务出身的郁亮对并购标的设立了严格标准:优先收购手握核心地段优质土储、财务透明无隐性债务、且原团队具备本地操盘能力的房地产公司。

  万科在并购支付上也灵活创新,采用“现金+股份”“项目合作分成”等模式,降低一次性资金压力的同时绑定被收购公司的核心团队。

  在郁亮主导下,万科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全国攻城略地:仅2006年一年,就收购了22家房地产公司。

  通过收购进入江浙沪、巩固北京市场,万科一举摆脱了过于依赖华南珠三角的局面。

  与此同时,郁亮狠抓运营效率,提出著名的“5986”快周转模式:拿地后5个月开工、9个月开盘,普通住宅占比80%以上,开盘当月去化率达到60%。

  这套近乎严苛的高周转策略,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导致的楼市下行中发挥了奇效,确保万科及时回笼资金,保住了业绩规模。

  在强力的并购扩张和高周转加持下,郁亮昔日看似激进的“千亿计划”也提前达成。

  2010年,万科宣布年度销售额首次突破1081.6亿元,成为中国地产史上第一家迈入“千亿俱乐部”的房企,比原计划足足提前了四年。

  郁亮以实际行动打消了早先那些质疑的声音。一时间,媒体和行业内对他的经营才能赞誉有加,称万科找到了规模与效率兼得的发展范本。

  然而,辉煌背后,郁亮心中却始终绷紧着风险这根弦。

  就在万科高速增长、行业沉浸狂欢之时,他已经嗅到了大潮退去的迹象。

  2011年前后,王石选择远赴哈佛游学,半隐于江湖;郁亮则完全挑起公司日常管理重担。

  这期间,他冷静观察内外部环境的变化,逐渐形成了一个与主流观点截然不同的判断。

  2012年的一次内部会上,郁亮率先提出:中国房地产“黄金时代”已经过去,行业正步入“白银时代”。

  他形象地说道:“楼市并不是泰坦尼克号正要撞上冰山,只不过人人弯腰就能捡黄金的时代结束了。”

  换言之,房地产将告别过去十几年单边高速上涨的红利期,未来行业增速放缓,粗放躺赚的日子一去不返。

  郁亮这一论断一出,令当时不少同业大跌眼镜。

  2013、2014年的房地产市场依然火热,万科自己业绩也在高速攀升,不少人觉得郁亮的悲观看法是“危言耸听”。

  《人民日报》还在2014年6月刊登对郁亮的专访文章,标题就叫《郁亮:我国楼市进入“白银时代”》,引发广泛讨论。

  然而郁亮对行业拐点的预判并非空穴来风。

  就在他说出“白银时代”论断的前后,全国楼市若隐若现地出现了一些转折信号:多地楼市库存积压,销量增速下滑,行政调控频频出台……这些都印证了郁亮的忧思。

  因此,他没有停留在口头预警,而是果断开启了万科的战略转型。

  2014年,万科在郁亮主导下提出从“房地产开发商”转型为“城市配套服务商”,开始在商业地产、物流地产、长租公寓等领域重金布局。

  郁亮戏称这是一次“去地产化”的自我变革。

  同年,万科推出“事业合伙人”制度,在传统职业经理人“共创、共享”基础上新增“共担”机制,把员工利益和股东利益深度绑定。

  他直言不讳地表示,此举是为了“万科想在下一个时代活下去”。

  在他推动下,万科陆续收购印力集团发展商业地产、投资普洛斯布局物流仓储、上线“泊寓”品牌进军长租公寓,甚至宣布实施“八爪鱼计划”全面多元扩张。

  可以说,郁亮为迎接可能到来的寒冬,提前给万科筑起了一道道护城河。

  郁亮的超前防御在当时显得有些特立独行。

  一些同行将信将疑,甚至认为万科此举是“小题大做”。

  事实证明,郁亮判断大势的眼光是正确的,但在具体策略上也并非没有代价。

  由于他在2014年前后判断行业增速将缓,万科一度将主战场聚焦于一二线城市,战略性收缩了三四线的拿地开发力度。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2015-2017年全国棚改货币化政策催生了三四线城市的楼市狂欢,恒大、碧桂园等抓住三四线红利的房企实现弯道超车:2016年恒大销售额登顶行业第一,2017年碧桂园后来居上登上销冠。

  万科因为错失这一轮三四线爆发窗口,市场份额被后起之秀蚕食。

  这成为郁亮日后反思的一个案例:过早地“收缩战线”,在策略上或许是一次错判。

  但不管怎样,他已做好准备迎接更严峻的挑战。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考验会以如此凶险的方式到来。

  4

  2015年的万科,表面上一派繁荣,但暗流涌动。

  这一年,中国股市经历大幅波动,房地产行业也在分化调整。

  郁亮带领万科在全国扩张的同时,也在为潜在的风险积蓄粮草、收缩战线。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野蛮人入侵”打破了万科的平静,将郁亮和万科推上了生死存亡的风口浪尖。

  2015年7月,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民营企业——宝能集团悄然开始在二级市场大举收购万科股票。

  宝能的掌舵人姚振华是一位野心勃勃的商人,他通过旗下前海人寿等保险资金平台,动用高杠杆资金连续举牌万科。

  到12月中旬,宝能系持股比例飙升至24.26%,一举超越万科原第一大股东华润集团,成为新的最大股东。

  这一消息震惊了万科管理层。王石在内部震怒地表示,他“不欢迎宝能作为万科股东”,直指宝能信用不佳、资金来源不透明,甚至在公开场合将其比喻为“野蛮人”。

  自此,“野蛮人敲门”成为这场中国资本市场著名商战的代名词。

  对郁亮而言,宝能的突然袭击无异于一场恶梦。

  他深知,在股权高度分散的万科,资本市场的话语权至关重要。

  如果任由宝能系长驱直入、进一步增持,王石和他辛苦守护的万科恐怕很快就会易主。

  面对强敌,郁亮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冷静和韧劲。

  他没有选择正面开战,而是制定了一套“拖字诀”策略:一方面利用万科股票停牌来阻滞宝能进一步举牌,另一方面积极寻求白衣骑士,引入新的战略股东对抗宝能,同时游说监管部门关注此事。

  郁亮还在公司内部倡导管理团队研读毛泽东的《论持久战》,以此来比喻万科保卫战不是速胜之仗,而是一场消耗耐力和时间的拉锯战。

  他的判断很明确:宝能系高杠杆收购万科,资金成本高企,久拖之下必然后继乏力,只要万科稳住阵脚、撑到对方资金链紧张,就有转机。

  从2015年末到2016年,万科的股权之争陷入胶着。

  宝能不断增持的同时,万科管理层积极寻求外援。

  起初,他们将希望寄托于华润——这家央企是万科多年的股东和盟友。然而华润高层的态度却摇摆不定。

  在宝能入局初期,华润并未支持王石和郁亮对宝能的抵制,反而对万科管理层擅自停牌引入新股东的计划颇多不满。

  2016年上半年,郁亮团队拟引入深圳地铁集团作为白衣骑士,通过资产重组增发新股,稀释宝能股权。

  然而6月17日,当万科董事会就引入深铁方案进行表决时,华润派驻万科的三名董事在最后关头投下反对票,导致方案流产。

  这个突然的变故令万科管理层一度陷入绝境。

  更雪上加霜的是,宝能开始在舆论上对万科发难。

  2016年6月26日,宝能系提议召开临时股东大会,罢免包括王石、郁亮在内万科全体董事、监事。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

  虽然此前王石谴责宝能“野蛮”,但不少公众舆论同情宝能这一中小股东,认为其买入股票属市场行为无可厚非。

  直到宝能进一步激进举措,将矛头直指万科董事会,社会舆论才开始出现对万科管理层有利的变化。

  宝能的“逼宫”提议似乎坐实了“野蛮人”的称号,也引起监管层的警觉。

  郁亮和管理层在巨大的压力下坚持着“持久战”策略。

  万科的股票整整停牌了半年之久,以阻止宝能继续扫货。

  内部士气虽然低落,但郁亮努力稳定军心。

  据一位万科高管后来回忆,当时大家在私下聚会上感慨:“以前都以为万科有多厉害,现在宝能来戳你一下,才发现王石原来也就只能骂一骂,最后干脆把你按倒。”

  管理层清醒地认识到,如果没有更强大的外力介入,单凭市场手段,他们恐怕难以从宝能手中保住公司控制权。

  转机出现在2016年末。

  恰在宝能围攻万科之际,另一场由险资举牌引发的大战在资本市场上演:宝能同一时期也动手收购了格力电器部分股权。

  格力董事长董明珠强烈反弹,高调痛斥“野蛮人敲门是对实体经济的犯罪”。

  董明珠的呼喊引起高层关注。

  监管部门迅速出手,前海人寿(宝能系)违规使用保险资金的问题被严查,宝能系险资业务遭到严厉处罚。

  2017年2月,保监会宣布撤销前海人寿董事长姚振华的任职资格,十年内禁止其进入保险业。

  这一重拳彻底击中了宝能的命门——其收购万科的资金弹药大部分来自高杠杆的保险资金运作。

  当融资渠道被斩断,姚振华再也无力发动新的攻势。

  几乎在同一时间,万科多年盟友华润也决定抽身退出这场纷争。

  2017年1月12日,华润将持有的万科全部15.31%股份以371.7亿元价格转让给深圳地铁集团。

  深圳市政府旗下的深铁集团正式入局万科。

  这被视为地方国资对万科抛出的关键救生索。

  随着深铁取代华润成为万科新的二股东,万科管理层终于迎来了强有力的盟友对抗宝能。

  2017年6月,万科召开年度股东大会,选举新一届董事会。

  宝能系尽管仍持有大量股份,但在监管打击和深铁入股的双重压力下,已无力回天。持续724天的万科股权之争,就此落下帷幕。

  对于郁亮而言,这场惊心动魄的股权保卫战是一次极限考验。

  在长达两年的拉锯中,他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万科内部人士后来评价,如果没有郁亮冷静坚定地统筹全局,管理层未必撑得到最后援军的到来。

  有人评论说,万科管理层虽然保住了位置,但胜之不武;也有人庆幸万科逃过一劫,文化基因得以延续。

  无论如何,万科算是“逃出了野蛮人的魔爪”。

  只是,这场胜利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66岁的王石功成身退,彻底退出了他一手创立的万科舞台。

  52岁的郁亮则站到了聚光灯下,成为这艘经历惊涛骇浪的房地产航母的新舵手。等待他的,将是更加严峻的考验和必须独自面对的风浪。

  5

  2017年6月30日,深圳。

  历经风波的万科召开年度股东大会,完成新老董事会的交替。

  会后,郁亮和管理团队鱼贯走出会场,年逾花甲的王石却留在主席台上,意外地露出了轻松的笑容。他向台下的股东们朗声喊道:“想合影的,都上来吧!”

  一时间,会场气氛从紧张严肃变得温情起来。

  就在十几分钟前,王石还是万科董事会主席;此刻,他已正式告别了这家倾注了33年心血的企业。

  人群熙攘中,不少人感慨:“老人家最后一次了,不容易啊。”

  在一旁的郁亮默默注视着这一幕,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

  当稍后轮到他发言时,这位52岁的新任董事长一度哽咽难言。

  他郑重地说道:“没有王石,就没有万科的郁亮。”

  言语中充满对这位伯乐、师长的感激和崇敬。

  郁亮将王石比作自己生命中的英雄和灯塔,称对方是“巨星般的存在”。

  这一刻,郁亮声音哽咽,眼含热泪,全场报以热烈掌声。

  王石则在一旁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调侃:“这些话我很受用。但是此刻我比郁亮还平静。”

  台下一片会心的笑声。

  两代万科领袖在这一刻完成了历史性的握手和交接。

  持续两年的“宝万之争”终于以管理层的胜出告终。

  对于王石来说,这是一个时代的落幕;而对于郁亮,则意味着另一个时代的开启。

  外界评价这一刻是“中国房地产行业职业经理人时代的高光时刻”——郁亮成为国内罕见的接棒创始人的职业经理人,执掌千亿级地产航母。

  然而,高光背后却蕴藏着更大的责任与挑战。

  正如《财经》杂志评论所言:“66岁的王石功成身退,52岁的郁亮还需要继续证明自己,证明万科。”

  郁亮深知,师傅留下的是一个行业传奇,他必须接过千钧重担,让万科这艘巨舰继续乘风破浪,同时避免再次触礁。

  上任伊始,郁亮就展现出与王石不同的领导风格。

  王石作为创始人,崇尚冒险进取,个人魅力极强;郁亮则更加理性克制,注重团队治理和制度建设。

  担任董事会主席后,郁亮很快调整了公司治理架构。

  2017年6月王石退任时,郁亮一度兼任董事会主席和总裁、CEO等职务。

  然而仅半年之后,他便主动卸任了总裁和CEO,由职业经理人祝九胜接任,自己则专注于董事长职责。

  这一举措表明郁亮有意在万科内部推行集体决策、分权治理的管理机制,不再沿袭“一人独大”的架构。

  事实上,万科一直以制度和团队见长,郁亮希望进一步强化这一传统。

  作为万科的新掌门人,郁亮开始更多地走向台前,频繁在行业内发声,引领舆论方向。

  他延续了自己“清醒悲观”的一贯风格,多次对行业趋势作出前瞻判断。

  早在2014年他提出“楼市白银时代”,2018年又喊出震动业内的“活下去”警示。

  2022年,郁亮进一步提出房地产进入“黑铁时代”,提醒行业从此告别高增长,转向存量化和高质量发展。

  这些论断起初经常引来争议甚至嘲笑,但随着楼市剧变,一一被印证。

  不知不觉间,郁亮成了地产圈的“预言家”,他的言论风格也从低调内敛转为坚决而锋利。

  郁亮的生活作风同样成为业界话题。

  他酷爱跑步,是圈内有名的“马拉松狂人”。

  在他的带动下,万科内部掀起跑步热,公司高管乃至普通员工都以能跑马拉松为荣。

  2011年,郁亮还曾以精实的肌肉线条登上时尚杂志封面,与两年前南极探险时“大腹便便”的形象判若两人。

  有人说,郁亮十年长跑,跑掉的不仅是体重,更有心态上的浮躁和侥幸。

  宝万风波平息后,郁亮领导下的万科迅速重回正轨。2017年,万科销售金额达5299亿元,历史上首次突破5000亿大关;2018年继续稳居行业前三。

  6

  时间步入2018年后,中国房地产长达二十多年的高歌猛进戛然而止。

  调控政策持续收紧,“三道红线”等金融监管措施相继落地,行业杠杆狂欢被强行踩下刹车。

  郁亮早早预见的“寒冬”真的来临了。

  尽管他在内部高喊“活下去”,但让一个惯于奔跑的巨人急刹转向绝非易事。

  万科作为行业龙头,在惯性下依然冲出了很远。

  2017年至2019年,万科仍然大手笔拿地投资,业务规模继续扩大。

  这使得当市场急转直下时,万科也难以迅速止步收缩——高价拿下的土地项目,日后反而拖累了盈利能力。

  转折首先反映在业绩上。

  2021年,万科净利润仅225.2亿元,同比大幅下滑45.7%,这是公司上市几十年来首次出现如此显著的利润滑坡。

  郁亮在业绩发布会上郑重向股东鞠躬致歉,并宣布放弃自己当年的全部奖金。

  他反思道:“过去我们充分授权、分布式发展,在高速增长期抓住了机会。但随着竞争加剧和项目复杂度提升,过度分权导致各区域参差不齐,部分项目不及预期,拉低了整体表现。”

  简单来说,当潮水退去,万科内部先前高周转下被掩盖的问题开始暴露:决策分散导致效率下降,一些投资决策失误埋下隐患。

  尽管盈利下滑,万科在当时看起来尚属稳健——至少相比那些更激进的同行,万科的财务安全线一度保持得不错。

  2020年监管层出台房企“三道红线”限贷政策时,万科各项指标均处于“绿档”,被誉为财务稳健的标杆房企。

  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郁亮之前几年所推行的防御性战略,使万科在高杠杆狂飙的年代保持了一份克制。

  然而,当整个行业步入“黑铁时代”,大环境的凛冬之寒终究还是无差别地袭来。

  郁亮敏锐地意识到,仅靠之前的未雨绸缪还远远不够,万科必须更彻底地“刮骨疗毒”自救。

  2021年底,郁亮在万科内部倡导一场全面的“节衣缩食”行动,营造“战时氛围”。

  万科总部和各区域开始大幅压缩开支,“能省一块是一块”。

  据说郁亮自己出差订机票一律不坐头等舱,总是选择最便宜的航班。

  2022年,万科全体员工普遍降薪。

  与此同时,公司启动了历史上第一次架构大调整,将原有的大区制划分为五大区域,并收回各区域分散的权限,以集中火力攻坚。

  郁亮直言:“背水一战,要么死,要么活,没有中间状态。我们必须快速出清过去的包袱,甩不掉就活不下去。”

  大刀阔斧的内部改革和过冬举措一一推出,可市场的反应却更加残酷。

  2021年下半年起,多家曾经的千亿级巨头房企相继爆发债务危机乃至违约倒闭,行业陷入信心崩塌的恶性循环。

  万科虽然基本盘尚在,但销售也明显放缓,回款困难重重,资金压力陡增。

  2022年,郁亮在万科年会上正式宣告房地产进入“黑铁时代”,行业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出清。

  在郁亮看来,这意味着房地产企业必须放弃规模至上的幻想,转而求生存、拼效益。然而资本市场依旧用脚投票。

  到2023年,投资者对于房企的信任几近耗尽。

  那年10月底,万科A股价盘中跌至每股11.22元,几乎回到了2015年“宝万之争”爆发时的水平。

  多只万科存续债券价格暴跌,收益率飙升至50%、60%的惊人水平。

  一时间,万科也被推到了流动性风暴的边缘。

  面对股债双杀的困境,万科史无前例地于2023年11月紧急召开第三季度业绩说明会。

  深圳市国资委、深圳地铁集团以及万科管理层共同出面稳定军心。

  深圳国资表态:如有需要,将倾尽全力协助万科渡过难关。

  这番表态无疑表明,万科这个深圳土生土长的行业标杆,已经被地方政府列入“必须保”的名单。

  事实上,从2022年底开始,万科的大股东深圳地铁集团就多次伸出援手:先后提供了数百亿元的借款支持,为万科输血续命。

  截至2025年11月,深铁集团已累计向万科提供约308亿元借款。

  可以说,在地产寒冬中,万科背后还有国资股东这棵大树在苦苦支撑,这一点是很多民营房企所羡慕却不可得的优势。

  尽管如此,万科的自救之路依然举步维艰。

  2024年,对万科而言是黑暗的一年。公司历史上首次出现年度巨额亏损,亏损额高达494.78亿元,创下上市以来最惨痛的纪录。

  为了回笼资金、降低负债,郁亮带领万科开启了一系列“卖卖卖”操作:出售酒店管理公司股权给外资、转让上海商业广场股权给领展基金、出清部分金融投资股权等等。

  据统计,2023年底到2024年初短短数月,万科通过资产处置和股权转让回笼了数十亿元资金。

  同时,万科积极与银行等金融机构商讨贷款展期,与债权人协商延迟支付利息。郁亮甚至在2024年主动将自己的薪酬降至每月税前1万元,以向外界表明公司上下同舟共济、共度难关。

  即便如此,市场的信心依旧脆弱。

  2025年,万科接连有债券到期需偿付。

  公司提出的展期方案一度遭到部分债权人否决:在2025年12月的一次债券持有人会议上,唯一的展期方案仅获得20.2%同意票,远未达到所需90%通过率。

  反对比例之高,显示出债权人对万科前景的忧虑和不信任。

  然而在监管协调下,持有人还是勉强同意给予一个30个交易日的宽限期。

  可以说,各方都在极力避免万科这样的龙头企业出现实质性违约,但市场化博弈仍在拉锯,万科的资金链随时经受考验。

  随着经营困境加剧,万科内部的人事震荡也频频发生。

  2025年1月,万科突然发布高层人事调整公告:郁亮辞去董事会主席一职,由深圳地铁集团委派的辛杰接任;原总裁祝九胜因健康原因请辞,公司新增三位深铁系高管担任执行副总裁。

  这一调整被解读为“深铁全面接管万科”的标志,万科自此结束长达30年的职业经理人主导时代,转向“国资+职业经理人”共治的新模式。

  郁亮卸任董事长后,被保留下一个“万科集团执行副总裁”的头衔,协助新董事长工作,但实际权力已大不如前。

  据接近万科的人士透露,此时郁亮所任职务更像是一种过渡安排,“虚职”意味浓厚。

  进入2025年下半年,万科的处境依旧艰难。

  10月,董事长辛杰突然以个人原因辞职,深铁方面再次委派新的董事长黄力平接任。

  管理层震荡不断,外界谣言四起。

  2025年10月底,一则关于“郁亮配合有关部门调查”的传闻在市场流传,将这位房地产老兵推上舆论风口。

  尽管官方随后澄清郁亮已恢复正常工作,但此事仍给万科蒙上一层阴影。

  短短两个月后,郁亮选择了急流勇退,用一纸辞呈为自己的万科生涯画上句点。

  2026年1月8日,万科企业股份有限公司发布公告:现年60岁的公司董事、执行副总裁郁亮因到龄退休,已于当日向董事会提交书面辞职报告,辞去其在公司担任的所有职务,辞呈即日生效。

  这意味着,郁亮这位在万科服务了整整36年的老兵,终于彻底挥别了他奉献半生的舞台。

  公告用最简短克制的语句宣告了这一消息,没有更多评价和回顾,一如郁亮一贯低调内敛的风格。

  没有告别仪式,没有盛大欢送,郁亮的离场显得平静而漫长。

  早在2025年初卸任董事长时,他实际上已开始淡出核心权力圈。

  相较于当年王石交棒时万众瞩目的场面,郁亮的谢幕要寂静得多。

  随着这一代人的集体退场,中国房地产“野蛮生长”的狂飙年代终于画上句号。

  时代的余音尚未散去,留给后人的思考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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