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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金融:资本的生产者,不是资本的栖息地
发布时间:2026-06-02

  "静观"看问题和矛盾,"溯观"看历史脉络,"宏观"看更大格局。本篇属于"溯观"——从历史纵深看结构性困境的来路,那些今天的短板,根在何处。问题摆出来,破局留给后面的文章。

  核心观点

  甬商强,宁波金融却不足以在本地承载企业的资本升级——够用但不够强,能用但规则不在手里。宁波是"资本的生产者",不是"资本的栖息地":钱在这里被赚出来,但定价、配置、沉淀都不在这里。这个结构不是今天才有的。

  宁波能赚钱,但钱不住在这里——这个结构性悖论,能打破吗?

  宁波观·深度观察

  01

  甬商强,但金融短板明显

  不足以在本地承载企业的资本升级

  宁波不缺钱。

  截至2026年3月,宁波A股上市公司126家,全国城市排第8。23家甬企上榜2025中国民营企业500强,创历史新高。上规模民企数百家,营收总额超2.5万亿元。民营经济经营主体占全市96%以上。

  如果把资本市场比作战场,甬商是那种攻城略地型的选手——凶猛、高效、不声不响但战果惊人。

  但反常识的问号是:甬商强,宁波金融的结构性短板却很明显。

  先看数字,宁波金融服务制造确实强。2025年宁波GDP 18716亿元,全国第11;金融业增加值1584亿元,增长12.2%,在服务业各子行业中增速最高。金融业占GDP比重8.5%,和苏州的7.4%一样,都是制造业强市的典型水平。普惠小微贷款余额6528亿元,区域第2,仅次于杭州。宁波金融像一套毛细血管系统——密布在产业基层,高效地输送着养分。这套系统是真实的,不是虚的。

  但翻开来看,强在信贷端,资本运作端有缺口。全市174家持牌金融机构,听起来不少,但绝大多数是分支机构——有网点,无总部。法人机构36家,其中银行法人27家、证券法人3家、保险法人4家,产业链偏短,长在信贷端,证券、保险、资管等高端环节薄弱。科创金融的分项排名把这个结构说得更透——2024年中国城市科创金融指数(CFCI体系下),宁波融资景气度排第4,投资景气度第9,但绩效景气度第18、政策景气度第23。能融资,但规则和生态跟不上。

  宁波科创金融分项排名

  2024年,36个金融中心城市

  融资景气度

  第4

  投资景气度

  第9

  绩效景气度

  第18

  政策景气度

  第23

  数据来源:CFCI体系下中国城市科创金融指数

  和杭州一比,缺口的性质更清晰。金融业占比差距超过3个百分点(杭州11.9%)。存款余额杭州超8万亿,宁波4万亿,杭州是宁波的两倍多。再看金融中心综合竞争力,第16期中国金融中心指数(CFCI,基于2023年数据)宁波排第13,落后于同期GDP排名1个位次。放到全球视野里,信号更清晰——第39期全球金融中心指数(GFCI,2026年3月发布)共有120个金融中心进入榜单,中国内地12个城市上榜,宁波不在其中。

  金融业占GDP比重(2025年)

  北京

  16.6%

  上海

  15.8%

  深圳

  13.6%

  杭州

  11.9%

  广州

  10.1%

  宁波

  8.5%

  苏州

  7.4%

  数据来源:各城市2025年统计公报及官方发布

  这个短板不只影响甬商,也影响来甬的企业。宁波招商引资"一号工程"力度很大——2026年目标落地亿元以上产业项目500个,总投资2500亿元。但企业落地后的资本运作需求——IPO、并购、发债、资管——在本地难以满足。本土券商保荐能力薄弱,2024-2026年宁波企业IPO的保荐机构几乎全部是外地头部券商。保荐费流向总部所在地,资本市场的定价权、信息流、人才集聚都不在宁波。资本运作配套,是招商链条上的明显短板。

  还有一个结构性的特征。宁波银行一家净利润293亿元——金融的"强"集中在一家银行,法人机构缺失、人才外流、规则生态空白——数字掩盖了结构的缺口。

  所以更精确的判断是:宁波是"资本的生产者",但不是"资本的栖息地"。

  但这个判断需要校准。宁波在上海、杭州边上——上海是国际金融中心,杭州是省会加数字经济金融高地,同一区域很难再长出第三个量级的金融中心。宁波不大可能成为全国或全球金融中心,这不是努力不够,是金融中心的集聚效应决定的。

  那宁波需要成为金融中心吗?宁波的特色是制造和港口——这两者服务好了,金融的基本盘就稳了。信贷端已经做得不错,普惠小微贷款区域第2,保险创新输出"宁波经验"近50项。服务制造和港口的金融,宁波够用。值得一提的是,现有的金融评价指标——从CFCI到科创金融指数——都是按"金融中心"逻辑设计的,衡量的是城市作为金融枢纽的综合能力,不是服务制造的金融效能。用金融中心的尺子量制造业强市,量的维度本身就有偏差。

  问题出在"够用"的边界。企业做大后,资本运作的环节——IPO保荐、并购定价、债券承销、资产管理——宁波做不了,全世界来服务,企业确实能用。但保荐费流向总部所在地,定价权、信息流、人才集聚都不在宁波。能用,但规则不在手里;够用,但不够强。

  而且,宁波不只做制造和港口——2026年新春第一会定调"建设一流创新生态",科创是下一个主战场。科创需要科技金融,而前面科创金融的分项排名已经说明——能融资,但规则和生态跟不上。服务制造够用,服务科创不够强,"够用"的边界不只是企业做大后被撑开,还在被城市自身的战略推远。

  宁波金融的悖论不是"不行",而是"够用但不够强,能用但规则不在手里"——资本的生产者,不是资本的栖息地。

  问题来了:为什么?

  02

  为什么钱不住在这里

  法人机构缺失:一棵大树,没有森林

  最典型的切片是甬兴证券。宁波过去14年没有本土法人券商,直到2020年才填补这一空白。而甬兴证券的诞生方式本身就耐人寻味——它是在接收华信证券资产基础上设立的,不是自然生长,而是接盘重建。对比杭州的浙商证券、财通证券等多家券商形成的完整产业链,宁波的证券业像是一棵刚移栽的树苗,根系还没扎稳。

  宁波市地方金融监管局原党组书记倪炜曾表示,对宁波金融生态体系而言,甬兴证券不仅仅是一家证券公司,更是集聚各类中介机构和金融配套资源、推动地方产业发展的重要平台。一个城市对一家券商寄予如此厚望,本身就说明了很多。

  银行端同样如此。本地法人商业银行11家,区域内第二,资产总规模36131.94亿元,区域内第三——数字不差,但宁波银行一家独大,资产占绝大部分,其他法人银行规模很小。一棵大树底下,没有长出森林。

  保险业的悖论更尖锐。宁波是首个国家保险创新综合试验区,累计落地创新项目近350项,输出"宁波经验"近50项——试验区的牌子很亮,但保险深度3.4%,仍低于全国平均水平4.37%近1个百分点。企业年金职工开户渗透率仅5.18%,区域内最后一位——作为金融创新试验区,自己的养老金金融渗透率却垫底,这个反差比任何排名都刺眼。

  省会虹吸:省域结构的系统性安排

  法人机构缺失是硬件层面的断裂。但硬件断裂的背后,是更深层的外力抽吸。

  宁波存款余额4万亿,增速10%,全省第一——单看增速,资金在流入。但和杭州的差距已超过4万亿。贷款余额4.6万亿,增速8.5%,高于全省0.5个百分点——钱在宁波被贷出去,服务制造,创造利润。但存款差距从3万亿扩大到4万亿以上——钱在流入,但流入的速度追不上省会虹吸的速度。

  这不是宁波的错,也不是杭州的错,而是省域经济结构的系统性安排。省属国企总部、省级金融机构总部在杭州,全省金融资源配置以省会为枢纽——省域结构决定了杭州天然是金融端,宁波天然是产业端。宁波作为计划单列市,财政上直接对中央,但存款差距仍在扩大——这本身就说明虹吸的根不在财政体制,而在金融资源向省会聚集的结构。金融机构总部向省会聚集——杭州持牌金融机构43家(据第16期CFCI)。钱在宁波被赚出来,但金融资源配置以省会为枢纽——资金自然向枢纽汇聚。而资本运作的舞台,更在上海和杭州。

  甬商企业做大后,资本运作的需求自然升级,而宁波的金融产业链偏短,高端环节薄弱,难以提供完整的资本服务。企业不是不想在宁波做金融,而是宁波的"池子"装不下他们的需求。

  人才外流:最关键的信号

  省会虹吸是外力。但外力抽吸之下,最关键的后果是人的离开。

  金融从业人员持续净流出(据第16期CFCI,2022年前后三年平均增长率-2.2%)。宁波金融行业招聘规模持续收缩,金融岗位占全市招聘比重极低。

  金融是人的行业。人才往哪里聚,规则和定价权就倾向于向哪里集中。金融人才不是普通劳动力,他们是规则的载体、定价的执行者、创新的源头。他们走了,带走的不仅是技能,还有对规则的理解、对市场的判断、对创新的直觉。

  为什么走?宁波金融高端岗位几乎空白。对比杭州——蚂蚁集团、连连科技等金融科技巨头提供大量高薪岗位,形成了人才的自然引力场。宁波金融人才面临"天花板效应"——做到一定级别,向上只有去杭州或上海。

  宁波不是没有努力。"奔甬而来金融有约"招才引智推进会,提供最高15万元安家补助、20万元购房补贴。但用补贴留人,本身就意味着自然吸引力不够。补贴是拐杖,不是腿。

  规则生态空白:创新在别处发生

  人走了,规则就不会在这里生长。这是最底层的结构性原因。

  截至2024年上半年,宁波仅有6家金融科技企业,尚未有金融科技创新监管试点项目获得央行批准。对比深圳——金融科技水平全球第2(据第39期GFCI,2026年3月发布),杭州——支付宝发源地,金融科技企业数以百计。

  这不是投入不够的问题。宁波拥有三大"国字号"平台:国家保险创新综合试验区、普惠金融改革试验区、区域性股权市场创新试点。这些试点的成绩是真实的——保险服务航运、普惠服务小微、股权市场服务专精特新,都长在"服务制造"这条线上,而且做得不错。但规则层、平台层的金融创新能力明显不足。定价权、标准制定权、金融基础设施明显缺失。

  宁波2025年推出"金火炬"专项行动,推动科技金融倍增。截至2025年10月末,科技贷款余额7653亿元,同比增长13.3%。但这是"用钱"的能力,不是"定规则"的能力。能花钱不代表能定规则,正如能搬箱子不代表能定运价。

  法人机构缺失是硬件断裂,省会虹吸是外力抽吸,人才外流是硬件加外力的后果,规则生态空白是最底层的结构性原因。

  这些归因,回答的是"现在为什么这样"。如果追问一句——"这个结构是怎么来的"——答案要回到百年之前。

  03

  这个困境,不是今天才有的

  江厦:钱真的住在这里过

  "走遍天下,不如宁波江厦。"这不是一句老话,是一段真实的金融史。

  1932年,宁波76家钱庄,其中42家大同行几乎全在江厦一带——一条街,撑起了东南沿海的金融网络。这不是零散的放贷铺子,而是一套高度组织化的信用体系。大同行之间用"过账"制度结算——商人不需要搬运现银,只需在钱庄记账,钱庄之间每日轧差清算。这套制度从咸丰年间一直运行到1942年宁波沦陷,近九十年不曾中断,是中国乃至世界最早的金融结算清算制度。

  过账制度的精妙在于信用杠杆。钱庄发出的"庄票"在市场上几乎等同现银,商人凭庄票即可在洋行出货——经济学家马寅初后来专门指出,这是银行钞票做不到的:"庄票能在洋行出货,银行钞票无此本能。"信用不是靠抵押物撑起来的,而是靠人——钱庄的掌柜、跑街、客户之间形成了一张熟人信用网,杠杆远超同时代的银行。

  宁波钱庄还创造了多个全国第一:最早的金融期货市场——"空盘"市场,商人可以买卖未到货的洋货期货合约;最早的公单制度——钱庄间的大额转账凭证,相当于今天的银行汇票;最密集的钱业家族集团——严、周、李、陈等家族世代经营,形成稳定的信用传承。

  1934年浙江兴业银行调查报告的结论更直白:"全国商业资本以上海居首位,上海商业资本以银行居首位,银行资本以宁波人居首位。"——宁波人掌控的金融资本,全国第一。

  钱,真的住在这里过。江厦街的76家钱庄,是宁波曾经拥有完整金融生态的铁证——信用在这里生成,规则在这里运行,资本在这里沉淀。

  制度变革:根基被抽走

  但两次根本性打击改写了轨迹。

  1933年废两改元,1935年法币政策,货币发行权收归国家。这不是市场选择,是制度变革连根拔起了宁波帮的金融根基。

  经济学家马寅初1926年在《东方杂志》发表《银行的势力如何不如钱庄》,列了八条钱庄比银行便利之处——保人、历史、技术、出货。钱庄有真实的信用优势,不是落后被淘汰的。马寅初写这篇文章的时候,钱庄的势力仍在银行之上。但制度一变,优势归零。废两改元废掉了银两这个钱庄的结算基础,法币政策收走了钱庄的发行权——庄票不再有法律效力,过账制度失去了制度支撑。

  四明银行以及宁波帮参与的中国通商银行此前均有钞票发行权,被迫加入官股,变成官商合办银行。四明银行1935年被官僚资本控制,创始人孙衡甫被迫辞职——与其说是经营失败,不如说是权力改写了规则。宋子文主导的官股注入,不是救市,是收编。《宁波商帮史》概括了这一转折:"经过废两改元和实施法币政策两次重大的币值金融改革,宁波商帮企业失去了钱庄和银行这新旧两大金融支柱,金融上的优势和便利条件完全丧失。"

  宁波帮实业家刘鸿生被宋子文嘲笑——"O.S.的股票,如今不如草纸了!"宋子文用英文缩写称呼一个中国实业家,这个细节本身就是权力关系的隐喻。规则制定权不在宁波手里。废两改元是中央收权,法币政策是中央收权——这个逻辑延续至今:今天金融监管试点、金融科技审批仍需中央授权,地方能做的是执行,不是定规则。

  制度变革抽走的不是某一家钱庄或某一家银行,而是整个金融生态赖以运转的规则基础。当信用不再由熟人网络支撑而由法定货币定义,当结算不再由过账制度完成而由央行清算体系接管,钱庄的信用优势就变成了制度劣势——越精巧,越依赖制度环境。

  舞台在上海:爱宁波,但钱不在宁波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宁波帮的金融舞台从来不在宁波,而在上海。

  四明银行1908年在上海成立,行名取自宁波府的别称,钞票上印着四明山风景,初始行址选在上海的宁波路——爱宁波的痕迹无处不在,但钱不在宁波。它作为"旅沪宁波帮的金融根据地",对宁波帮投资经营的企业给予极大支持——但重心在上海。中国通商银行总部也在上海。宁波帮在上海钱庄资本中占主导地位。

  这不是偶然。宁波帮的金融资本要服务的是全国商业网络——上海的港口、洋行、交易所才是资本的舞台。宁波本地有产业、有钱庄,但缺乏资本运作所需的市场深度和制度环境。四明银行选择上海,不是因为不爱宁波,而是因为只有上海才能让资本运转起来。

  爱宁波,但钱不在宁波——这个特征延续到今天。宁波帮引领了近代中国保险业近50年——从晚清到民国时期,宁波帮创办和直接控制的保险公司占当时民族保险公司的近三分之一。但这些保险公司的总部,同样设在上海。

  从四明银行到甬兴证券,从江厦街的钱庄到今天的金融科技空白——钱曾经住在这里,但制度变革抽走了根基,舞台从来不在宁波,所以今天还是这样。擅长"做出来",不擅长"定规则"和"聚生态"——这个结构,不是今天才有的。

  甬商深爱故乡,但钱留不住——爱宁波,但钱不在宁波。这个悖论,能打破吗?

  江厦街的钱庄曾经证明,钱是可以住在这里的。但那需要一套完整的规则生态——信用、结算、定价、沉淀,缺一不可。今天的短板,根在百年之前。而百年之前的优势,也恰恰证明这件事不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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