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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中国沥青船让美国航运业破大防!
发布时间:2026-05-30

  一艘中国旗沥青船,最近把美国国内航运保护政策中的深层矛盾,直接推到了台前。

  据美国海事媒体gCaptain报道,中国旗沥青/柏油运输船“JIN ZHOU WAN”轮近日完成了一票从美国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至康涅狄格州纽黑文的沿海运输航次。船舶AIS数据显示,该轮于5月21日离开新奥尔良,并于5月28日抵达纽黑文。该轮承运货物为沥青。

  这本来只是一艘小型特种液货船的一票美国内贸运输。但由于承运船舶为中国旗,运营方为中远海运旗下海南中远海运沥青运输有限公司,同时该航次是在特朗普政府紧急《琼斯法案》(Jones Act)豁免框架下完成的,事件迅速在美国航运业内部引发强烈反弹。

  美国国内航运利益组织American Maritime Partnership(AMP)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一家被美国战争部列入所谓“Chinese Military Company”相关清单的中国航运企业,正利用501a国家安全《琼斯法案》豁免,将沥青运往康涅狄格州纽黑文。AMP同时质疑,这样一票货物究竟如何服务于美国“即时国防需求”。

  这句话,点燃了美国航运业最敏感的一根神经。

  |一票沥青货,刺中了《琼斯法案》的核心神经

  按照美国《琼斯法案》相关规定,在美国两个港口之间运输货物,通常必须使用美国建造、美国拥有、美国船旗、美国船员配员的船舶。这一制度长期被美国国内航运业视为保护本国造船业、船员就业和国防后备海运能力的重要支柱。

  今年3月,受美国、以色列与伊朗冲突引发的油品和成品油价格上涨影响,特朗普政府以稳定国内能源供应和缓解价格压力为由,启动紧急“琼斯法案豁免”。该豁免最早于3月17日发布,之后被延长90天,期限至少延伸至8月中旬。

  这意味着,“JIN ZHOU WAN”轮虽然不是美国《琼斯法案》合规船舶,而是借助美国政府自己的国家安全豁免进入了美国内航市场。

  如果货物是紧急军用燃料、航空煤油或关键能源物资,这类豁免更容易被解释为国家安全需要。但这一次引发争议的货物是沥青。沥青当然属于石油相关产品,也与道路维护和基础设施建设有关。但它是否符合“即时国防需求”,在美国国内显然存在争议。

  AMP抓住这一点发难,意在说明豁免范围正在从最初的能源应急,延伸到更宽泛的商业货物流动。一旦豁免不再被严格限定于极端紧急场景,而是在实际执行中覆盖更多常规商业货物,美国内航市场的保护边界就会被持续削弱。

  这也是美国国内航运业“破防”的原因。一艘中国旗沥青船的到港,把抽象的政策争论变成了一幅非常具体的画面:外国船舶正在美国政府批准下,承运美国港口之间的货物。

  |豁免正在从“应急工具”变成“市场替代”

  如果只看单一航次,“JIN ZHOU WAN”轮或许只是一个偶发案例。但从美国能源和航运市场数据看,《琼斯法案》豁免已经开始改变美国内贸运输市场的实际货物流向。

  据Argus报道,美国独立炼厂过去两个多月已大量使用这一豁免,租用超过60艘外国旗船舶执行原本应由《琼斯法案》合规船队承运的美国港口间航次。

  美国本土合规运力并非完全不存在。数据显示,美国《琼斯法案》合规船队包括92艘远洋船舶、超过150艘海上铰接式拖驳船,以及数千艘较小驳船。按制度设计,这些运力本应承担美国港口之间的油品、成品油和其他相关货物运输。

  但现实情况是,豁免打开后,货主开始更倾向使用外国旗船。更敏感的是,根据其审阅的航运数据,即使在《琼斯法案》合规船舶可用的情况下,部分货主仍选择外国旗船执行美国内贸航次。

  AMP根据经纪市场数据编制的统计也指向同一问题。截至5月22日,在59个已完成的豁免航次中,只有10个航次发生在没有《琼斯法案》合规船舶可用的情况下。其余49个航次中,至少有一艘《琼斯法案》合规船舶可供使用。

  这一数据与美国海事管理局MARAD相关数据中的申请理由形成反差。MARAD数据显示,申请使用外国船舶的货主通常以“缺乏《琼斯法案》合规船舶”为理由申请豁免。但AMP则宣称,多数情况下,附近可能仍存在美国合规运力。

  这使争议进一步升级。美国政府给出豁免的法律和政策逻辑,是现有美国合规船舶不足以满足国家安全或紧急供应需求。但如果多数航次周边存在《琼斯法案》合规船,那么这项豁免就很容易被美国船东解读为给货主绕开高成本美国旗船市场提供通道。

  2021年美国对相关法规进行修订后,若由美国国防部请求《琼斯法案》豁免,必须作出认定,即“没有足够的合格船舶能够在没有豁免的情况下满足国防需要”。据海事律师事务所Reed Smith称,本次豁免是2021年修法后首次由美国国防部提出请求的《琼斯法案》豁免,但截至目前,官方具体理由尚未正式公布。

  更让美国旗船东不满的是审批速度。一些市场参与者表示,《琼斯法案》豁免审批有时快得出人意料。有申请人在提交请求后,甚至可能在15分钟内获得MARAD批准。

  这种快速审批机制在能源市场紧张时有现实意义。美国政府希望维持国内原油和成品油流动,避免伊朗冲突带来的油品供应扰动进一步传导至美国国内价格。但对《琼斯法案》船东来说,审批过快也意味着政府很可能没有逐票核实是否存在可用的美国旗船舶。

  《琼斯法案》合规船东Centreline Logistics联席首席执行官Jonathan Whitworth对Argus表示,这是美国政府首次对各类能源相关产品、所有港口实施如此广泛的“一揽子豁免”,而MARAD甚至无需逐一联系市场,确认是否存在等效的《琼斯法案》船舶。

  这句话点出了美国旗船东最核心的担忧:如果豁免变成快速通道,《琼斯法案》的市场保护功能就会在执行层面被削弱。

  运价变化正在放大外国旗船的吸引力

  在豁免最初发布时,美国《琼斯法案》船东群体并未立即表现出强烈焦虑。原因很现实。当时国际成品油轮运价处于高位,部分国际航线运价甚至高于可比《琼斯法案》船舶运价。在这种市场结构下,货主使用外国旗船并不一定能获得明显成本优势,豁免的实际使用空间也相对有限。

  但随后市场发生变化。

  随着国际成品油轮运价回落,外国旗船承运美国港口间货物的成本吸引力上升。豁免期限又被延长至8月中旬,甚至存在继续延长的可能。这使得美国本土船东开始真正感受到压力。媒体援引一名《琼斯法案》运营商称,该公司目前已因豁免失去两个合同。

  这并不只是短期订单流失的问题。《琼斯法案》运输通常依赖多年期合同支撑船东投资、船员雇佣和船舶维护。如果炼厂、贸易商和货主预期未来几个月仍可使用更便宜的国际现货船,他们就可能推迟签署新的长期《琼斯法案》运输合同。这样一来,美国旗船市场将面临合同空窗和议价能力下降的双重压力。

  从AMP的反应可以看出,美国国内航运业并不只是反对某一艘中国船,真正担心的是豁免机制打开后,外国船舶正在实际承接美国内贸货源。

  AMP本周已启动一轮全国性广告宣传,公开要求特朗普政府终止当前《琼斯法案》豁免。其核心说法是,这项豁免并未明显降低美国油价,却正在把原本属于美国船员、美国船东和美国造船体系的业务交给外国运营商。

  AMP总裁Jennifer Carpenter在声明中表示,特朗普总统被引导相信《琼斯法案》豁免可以有效降低汽油价格,但现实中价格并未因此下降;豁免的实际效果,是让外国运营商和外国船员拿走美国业务和就业机会。

  这一说法带有鲜明的政策游说色彩,但也反映出美国航运业内部的真实焦虑:当美国政府一边高喊“重振美国海事力量”,一边又在危机中不得不放开外国船舶参与国内运输,《琼斯法案》作为美国海运安全制度基石的实际承载能力,正在被现实检验。

  从消费端看,AMP还试图用数据说明豁免效果有限。其公开统计称,自3月17日以来,《琼斯法案》豁免运输的燃料数量约1490万桶,仅相当于美国总消费量约17.7小时。这个口径显然服务于其政策游说目的,但也反映出一个现实问题:如果豁免对终端价格的影响有限,却对美国本土航运市场造成实质冲击,那么这项政策的政治成本会越来越高。

  |中国船东只是表象,美国海事体系矛盾才是根源

  此次事件还有一个敏感点:承运船舶背后的中国因素。

  “JIN ZHOU WAN”轮为2017年建造的沥青/沥青质船,载重吨约13,265吨,悬挂中国旗。公开船舶资料显示,其船舶管理、商业管理和登记船东均与海南中远海运沥青运输有限公司相关。

  海南中远海运沥青运输有限公司是中远海运特运旗下专业沥青运输平台。根据中远海运此前公开信息,该公司运营多艘专业沥青运输船,长期深耕特种液货运输市场。

  美国国防部此前将中国远洋海运集团有限公司以及部分相关实体列入所谓“Chinese Military Companies”清单。中远海运方面则曾公开回应称,公司及子公司始终遵守当地法律法规,相关列名并不构成制裁或出口管制,也不会影响其全球运营。

  从合规层面看,是否允许该轮执行这票美国港口间运输,决定权显然在美国豁免机制本身;从政治舆论层面看,中国旗船舶出现在美国《琼斯法案》豁免航次中,则给美国国内航运保护派提供了一个极具传播力的案例。

  这也使得原本围绕运力、价格和能源供应的政策争论,迅速叠加了对华竞争、国家安全、供应链自主和美国海事工业衰退等多重叙事。

  但如果把视线从这一艘船移开,美国自身的结构性矛盾更加清楚。

  《琼斯法案》支持者强调,如果没有这项法律,美国本土造船、美国船员和美国战略海运能力将进一步萎缩。《琼斯法案》反对者则认为,正是这项制度抬高了美国国内运输成本,限制了船舶供给,导致美国沿海能源调配效率不足。在危机发生时,美国不得不依赖外国船舶,本身就说明《琼斯法案》保护出来的内航体系韧性不足。

  今年以来的豁免实践,正在让这场争论变得更具现实性。

  从市场角度看,豁明确实扩大了美国国内能源货物流动的船舶选择范围。外国旗油轮、成品油轮和特种液货船可以更快补充部分航线运力,特别是在美国西海岸、东海岸、佛罗里达和波多黎各等方向。

  但从产业角度看,豁免也正在把美国旗船东推向更尴尬的位置。美国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放开外国船舶,结果是外国船舶进入美国内航市场,美国旗船东丢失合同,美国船员就业受到冲击,长期运输合同的稳定性也被削弱。

  “JIN ZHOU WAN”轮的载重吨只有1.3万吨左右,在全球液货船市场中并不显眼。但它这一次驶入纽黑文,却成为美国航运政策争论中的一个标志性画面:一艘中国旗沥青船,利用美国政府出于国家安全理由放开的豁免机制,完成了一票美国国内港口之间的运输。

  这件事的讽刺之处在于,美国放开豁免的初衷,是为了维护能源安全和供应稳定;可真正触发美国航运业强烈反弹的,恰恰是外国船舶在美国内贸运输中展现出的现实可用性。

  对美国国内航运业来说,这不是一艘船的问题,而是一个体系的问题。

  当危机来临,美国既希望坚持本国船队、本国船员、本国造船的安全逻辑,又必须面对本国合规船队成本高、船型供给有限、调度弹性不足的现实。《琼斯法案》在和平时期是保护伞,在危机时期也可能变成约束条件。

  对中国航运企业来说,这票航次本身未必具有多大战略意义。但在美国国内政治语境下,它已经被放大为一场关于“谁在承运美国国内货物”“谁从美国豁免政策中获益”“美国海事安全到底依赖什么”的争论。

  当前《琼斯法案》豁免已经不再只是应急状态下的个别例外。它正在影响货主选择、合同结构、运价谈判和美国旗船东的市场预期。如果豁免继续延长,美国国内航运保护体系将面临更直接的市场压力。

  这才是“JIN ZHOU WAN”轮真正引发争议的原因。它把美国海事政策中长期存在的矛盾,用一票沥青货摆到了明面上。

  一艘中国沥青船,让美国航运业破大防,背后真正被击中的,是美国长期试图用保护主义维持海事工业基础、却又在危机中不得不依赖全球船队的结构性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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