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底，隆基绿能和通威股份几乎同一天挂出2025年度业绩预告。隆基预亏超过60亿元，通威预亏接近100亿元。两份公告摆在一起，合计亏掉150多亿。三年前还是公募基金的心头好，如今变成了持仓里最不敢点开的那一行。

　　2022年，通威靠多晶硅暴利拿下257亿净利润，隆基也收获148亿。两家合计年赚405亿，折算下来一天进账1.1亿。券商研报标题一个赛一个亢奋，散户追着基金经理的持仓一路买入，整条赛道弥漫着＂闭眼都能赚＂的空气。

　　从年赚405亿到年亏150亿，中间就隔了三个财年。这不是某个环节出了岔子，而是供给端、成本端、需求端、贸易端几条裂缝同时爆开，压力全部叠在了一块。

　　单独说隆基。这家公司的困境除了行业大势之外，还压着一个自己选的重担——BC电池技术路线。2023年年中，隆基宣布全面转向BC电池，大规模改造原有PERC产线，同时新建专属产能。从效率天花板看，BC确实比当时主流的TOPCon更有潜力。

　　麻烦在于时间窗口。全行业在2023到2024年间疯狂上马TOPCon，产业链配套迅速成熟，成本下降曲线一目了然。隆基偏偏选了一条更陡峭的路，产线良率爬坡比预期慢，量产成本迟迟压不下来。旧的PERC在新技术面前加速折旧，新的BC还没开始贡献利润，青黄不接撞上行业冰点。

　　这一仗打到市值上就更直观了。隆基A股市值2021年巅峰时超过5500亿元，到2025年底已跌去超过八成。高位冲进去的机构和散户，账户里那个数字大概很长时间都不敢细看。

　　通威的剧本完全是另一种写法。这家公司从水产饲料起家，创始人刘汉元十多年前带队杀入多晶硅赛道，一步一步做到全球硅料产能第一。2022年硅料被炒到每公斤300元以上，通威坐在金矿上，利润滚滚而来。

　　可硅料是标准的强周期大宗品，涨的时候没有顶，跌起来也没有底。2023年开始，国内新建硅料产能集中投产，供给洪水般涌出。到2025年，多晶硅价格已跌至每公斤40到50元区间，较高峰缩水超过85%。通威赖以为生的利润根基被连根刨走。

　　更要命的是，通威在行情最火的2022至2023年间大举杀入组件环节，想把上下游全链条打通。组件业务还没站稳脚跟，就迎面撞上全行业的价格绞杀，里外都在失血。

　　产能过剩是这整场危机的总根源。到2024年末，全球光伏组件总产能突破1200GW，而当年全球实际新增装机只有500GW上下。产能是真实需求的两倍还多，多出来的几百GW根本消化不掉，唯一的出路就是价格战拼刺刀。

　　组件均价从2023年初的每瓦1.5元左右，跌到2025年的每瓦七八毛。大量中小厂商在成本线以下出货，卖一块亏一块，只为了维持产线运转和现金流不断裂。龙头也没办法独善其身，不接单就是等死，接了单就是慢性失血。

　　有一个角色在这场扩产狂潮中不该被忽略——地方政府。前几年各地争相引入光伏项目，给地、给税收减免、帮着协调银行贷款，有的地方把光伏产业园当成GDP和就业的核心抓手。企业扩产的底气，相当一部分靠的是地方资源倾斜。行业入冬之后，这些地方也跟着焦头烂额：税收缩水，就业不增反降，空荡荡的新厂房成了烫手山芋。

　　成本端还挨了一记闷棍——白银。光伏电池正面栅线必须用银浆印刷，这道工艺至今没有成熟替代方案。2024年初国际银价还在每盎司24美元附近，到2025年已攀过30美元，涨幅超四成。银浆在电池成本中的占比从不到8%升至12%以上，下游售价在跌，上游材料在涨，这把剪刀两头一合，利润直接被绞碎。

　　2024年5月拜登政府把对华光伏电池关税提高到50%，2025年1月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对东南亚转口的围堵进一步加码。欧盟反补贴调查悬而未决，印度本土制造壁垒越筑越高。前些年＂中国产、全球卖＂的光伏叙事，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政治逆风。

　　国内需求同样在降温。2023年全国新增光伏装机216GW打破纪录，但电网消纳能力并没有跟上。西北多省弃光率攀升，部分地区电站已经限发，业主的投资回报率持续走低，装机意愿自然跟着收缩。

　　有记性好的人可能会想起十多年前那场浩劫。2012到2013年，欧美同时发起双反调查，彼时的行业龙头无锡尚德资不抵债走进破产重整，创始人施正荣从首富跌落成被执行人。产能过剩、价格崩盘、龙头承压——光伏行业上演这出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中国光伏行业协会从2024年下半年起频繁组织座谈，呼吁企业自律限产，抵制低于成本的恶性报价。工信部也在研究把光伏纳入产能预警管理。但座谈归座谈，真到了现金流告急的生死关头，让企业主动砍自己的产量，执行力度始终存疑。

　　到2026年4月，行业出清正在真实发生。天合光能、晶澳科技等二线龙头同样深陷亏损，体量更小的企业批量停产或寻求被收购。行业集中度正在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提升——不靠赢得竞争，靠比对手多撑一口气。

　　隆基和通威大概率能穿越这轮寒冬，它们在技术研发、品牌和银行授信上的积累是中小厂商不具备的。但穿越的账单已经写在了报表里：裁员、关厂、资产减值、股东信心受挫，每一笔都实实在在。

　　全球能源转型的大方向不会因为一轮行业寒冬逆转，可＂长期看好＂跟＂眼下活着＂之间的那道鸿沟，已经吞掉了几百亿利润和几千亿市值。再确定的赛道，所有人同时加杠杆、同时冲产能、同时杀价格，下场就是集体流血。隆基和通威的这份巨亏账单，不过是这条铁律又一次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