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萧山。视觉中国/图

　　行走在杭州萧山，崭新的楼盘附近，钢筋水泥还在向上攀升，路边通告栏上贴着1月刚下发的拆迁通知。新楼，以及更新的楼正在显现。

　　2026年1月16日，这里举行了“2025年度风云浙商”颁奖活动。在这场由浙江省委宣传部和浙江广电主办的活动上，10位年度获奖者中，有3位是子承父业的第二代企业家。

　　他们是浙江海亮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冯橹铭、杰克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总裁阮振华，以及浙江中南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总裁吴伟。

　　这个比例，是一种缩影。在传统制造业，新一代的董事长和总经理们正在接棒。

　　2025年，浙商研究中心组织的一次民营企业调研显示，浙江百强民企创始人平均年龄约64岁，近八成创始人的晚辈已在企业任职。

　　在457位老一辈企业家中，60岁以上未完成交班的占60%，70岁以上仍未交班的还有37.5%。

　　浙商，是中国企业家的一大缩影。在2025年中国民营企业500强中，有107家出自浙江，数量连续27年居全国首位。

　　在活动现场，南方周末记者专访了三位获奖的二代企业家，并看到很多参加活动的企业家也是第二代了。

　　他们往往具有留学背景，1990年左右出生，彬彬有礼。采访后，面对涌来的好友申请，都会友好地一一通过。其中不少人的微信名也是英文的。

　　“你怎么看待‘霸道总裁’这种短剧里最流行的标签？”一位受访者笑着摆摆手，“反正我不‘霸道’”。

　　“风云浙商”已经举办超过20年，会场人数不多，基本都是浙商。这一年，跟以往一样，也有第一代的董事长们带着儿子、侄子来参会的，前辈发言时，往往显得气场更强。

　　浙商们看上去大多是朴实的，如果不是特别介绍，很难意识到，眼前的人是年营收数十亿元甚至上百亿元公司的掌舵人。

　　制造业的未来往哪儿走？虽然身处不同的细分行业，二代们的答案却是一致的：科技，出海。

　　有别的选择吗？

　　从哪个时刻开始，知道自己要接班了？

　　吴伟对南方周末记者形容，不是某件事，也不是某一年，而是一种变化。自己的很多想法、建议，一开始大部分会被父辈否定掉，渐渐分量越来越重，尤其近两年，“你说某件事不能做的时候，父辈会觉得可能真的不能做”。

　　吴伟是中南控股总裁，90后。接班时，父亲给他的任务是：不能掉出中国民营企业500强的榜单。

　　中南控股从工程建设行业起步，连续27年登榜“中国民营企业500强”。2019年，吴伟开始担任集团总裁。

　　作为企业家的子女，有不接班的可能吗？

　　对于吴伟来说，没有这样想过。“接班在脑子里根深蒂固，得益于父亲从小到大的‘洗脑’。在我还不懂事的时候，就经常被问，长大以后要干吗，大人会引导，要接班。”

　　十年前，大学毕业回到公司也顺理成章。遇到磕磕绊绊，也想过这是不是必然选择。不过，当下的状态已经是他期待中的样子，“不管做什么事，都希望能实现自我价值、人生价值，接班是最简单直接的途径”。

　　杰克控股总裁阮振华在回到公司前，尝试过别的选择。

　　杰克控股成立已有30年，只做一件事，就是生产缝纫机。阮振华说，现在，一家服装企业所需要的所有生产设备，他们都可以提供。

　　他出生于1989年，前往英国留学，毕业后，先到杭州一家服饰公司任人力资源经理，后来创办了一家服装公司，知道了创业的困难。2019年，他回到了杰克控股。

　　浙江海亮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冯橹铭，1986年出生，2014年毕业后进入公司。

　　“没有出去看看的遗憾”让他曾经中途离开，进入了资本市场。他看到不同领域公司的运营、团队建设，还有整个市场的变化。带着这些经验，2023年他回到公司任总经理。2025年7月，成为董事长。

　　一家企业，曾经赢了一次，交接之后，还能不能再赢一次？吴伟回答：“巴菲特说过，‘一生只需要富一次’。”剩下的，就是守住它。

　　他说，“在时代浪潮中，能脱颖而出本身是一件极小概率的事。我的任务就是把极小概率的、来之不易的成果守好。在这个基础之上，再想如何持续发展下去。”

　　出海的四步

　　“在海外再造一个中南。”这是吴伟在集团成立40年之际喊出的口号。目前，他们已经在东南亚设立了业务机构，承接了未来新加坡最高楼的幕墙工程，还在菲律宾投资了工厂。

　　吴伟提到，目前行业面临的挑战比较大，企业未来有两条路，第一是科技转型，第二就是国际化。

　　在出海的路上，海亮集团走得更远。

　　成立于1989年的海亮集团，主营有色材料智造、教育和生态农业。冯橹铭担任董事长的浙江海亮股份有限公司负责的就是有色材料智造，是全球铜管、铜棒加工的龙头企业。

　　铜以在导电和散热上的突出优势，随着新能源和AI两大产业的发展，最近一年热度飙升。

　　海亮股份（002203.SZ）2025年半年报显示，营业收入444.8亿元，同比增长1.2%；利润8.15亿元，同比增长24.5%。

　　其中铜加工营收341亿元，同比增长13.6%。铜加工的境外收入140亿元，同比增长25.4%。其美国市场营收24.7亿元，同比增长50.8%。

　　在美国的逆势增长，来自于六年前的布局，当时他们在美国得州建了工厂，避过了后来贸易战的风雪。

　　海亮集团品牌管理部部长章天龙对南方周末记者说，美国只是海亮全球布局的一部分。出海，他们已经走了20年。

　　2006年，海亮布局越南。现在，全球的23个生产基地中，13个都在海外。目前，海亮股份利润的一半以上来自国际市场。

　　章天龙总结，出海有四步：第一，产品出去，也就是把货卖到国外去；第二，发现服务跟不上或生产运输成本高，于是工厂出去；第三，发现标准、文化上的差异，于是开始在当地收购、整合；最后，是品牌、研发、运营、管理的本土化，员工和高管都是当地人。“目前海亮就已经走到了第四步。”

　　冯橹铭总结自己上任以来主要做的三件事：企业转型升级、数字创新以及开拓新的市场。

　　2023年之后，海亮在印尼和摩洛哥建厂。“对企业来讲，哪儿成本低，哪儿对你友好，就去哪儿生产”。

　　章天龙说，海亮在印尼的工厂是中国铜箔行业走出去的第一个世界工厂，今年年产量能达到9万吨。2025年上半年，海亮的铜箔销量2.44万吨，增长72%。

　　科技革新

　　出海之外，几乎每一位浙商“二代”都在坚定去做的事，就是科技革新。

　　吴伟说：“打造新质生产力，是未来企业的生死线，而不是可选项。”

　　他说，建筑行业的数字化应用一直是所有行业中倒数的。“以前倒数第一是农业，这两年就是建筑行业了。”

　　他刚加入公司时，几乎是零信息化、数字化基础。现在研发了一套数字化平台，覆盖全流程，使得加工厂生产工期缩短了20%，原料库存下降30%，一次加工的合格率提升了40%。

　　杰克控股虽然是一家缝纫机公司，但他们的人形机器人即将在2026年10月量产。

　　全球每生产三件衣服，就有一件来自杰克的缝纫机。目前，杰克控股是全球市场占有率最高的缝纫机企业。

　　据华经产业研究院数据，2022年，日本重机以约20%的全球市场份额位居首位，杰克当时是18%，位居第二。但其收入规模已超过日本重机。此后几年，差距不断拉大。

　　阮振华给南方周末记者的数据是，在日本缝纫机企业有70亿元销售额的时候，杰克只有20亿元。2025年，这个数字反过来了，杰克的销售额达到了70亿元左右。

　　“能够反超的关键，在于我们思考的是如何用AI赋能，而不是传统的机械投入。”

　　2023年，杰克发布了一款名为“快反王”的产品。因为近年来，在服装生产环节，一个根本性的变革是“小单快反”，即小批量订单，快速反应，它在中小服装厂的渗透率超过90%。

　　这个模式下，缝制面临的难题包括，起缝倒缝时断针率居高不下、特种面料打滑跳针、厚硬面料过梗困难等。“快反王”解决了这些问题，备受欢迎。

　　阮振华解释，“快反王”搭载的芯片有采集功能，能实现对面料的自主感应，并根据需求调试生产，不再需要人的介入。“相当于汽车自动挡跟手动挡的差别。”

　　为了反应更快，在内部管理上，他们要求研发人员必须去销售岗轮值，去一线感受客户的痛点。“想在研发岗位从经理升到总监，如果不去营销走一下，是上不去的。”

　　两年前，他们开始布局人形机器人，核心要求是灵巧手能摸出不同的面料。“缝纫机在全球只有300亿元的市场，人形机器人却是一个万亿级的赛道。”

　　二代接班后，会和父辈冲突吗？吴伟说，自己从不和父亲吵架。

　　阮振华的回答是，父辈给予的平台非常广阔，偶尔跑偏，会给出正确的指导。“所以能听的听一点过来，但最终的决策还是由我来。”

　　南方周末记者梁婷

　　责编张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