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必须从思维方式上实现根本转变——从规模竞争转向差异化竞争，从成本定价转向价值定价，否则“内卷”问题难以解决。

　　企业为何盈利难

　　当今企业发展机遇与挑战并存。一方面，我国政策、市场、科技、产业等多重优势叠加，企业面临难得的发展机遇。另一方面，企业被三大难题困扰：一是有些行业“内卷”严重；二是企业之间打残酷的价格战，这也是“内卷”的核心表现；三是不少企业发现盈利越来越难，尽管投入越来越大，产品质量也有保障，利润却呈现下降趋势。2023—2024年，我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营业收入分别增长1.1%和2.1%，但利润分别下降2.3%和3.3%。2025年发布的《财富》世界500强榜单中，中国入围企业130家，但盈利能力仍然存在差距，需进一步提升。这并非因为我国企业技术、装备、管理落后。事实上，我国制造业的技术、装备、管理都是全球一流，问题就在于我们很多的产品价格太低，企业盈利空间被压缩。

　　以汽车行业为例。我国现在汽车出口全球第一，但是2024年18家上市乘用车企的利润之和为895亿元，而同期国外某汽车品牌一家的利润就有2337亿元。还有光伏行业，2024年光伏组件价格从2023年的1.8元/瓦跌到0.6元/瓦，利润空间被严重挤压。企业为什么会陷入价格战和亏损泥潭？根本原因是企业的发展思路仍停留在过去的思维中。我国经济已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不再只追求规模和速度，而是要重视质量和效益。但在产能实现高速扩张的背景下，很多企业没能及时跳出传统思维：依然盲目扩规模，还想靠规模降成本，还在实行成本定价。要解决这些问题，必须从思维方式上实现根本转变——从规模竞争转向差异化竞争，从成本定价转向价值定价，否则“内卷”问题难以解决。

　　“内卷”如何破局

　　我国已经出台了一些相关政策，正在采取积极措施打破“内卷”局面。我也结合过去的企业经营与管理的经验做了一些思考，梳理了一些破局思路，分享出来和大家交流。

　　1.重塑竞争规则，告别恶性竞争

　　“竞争是市场的灵魂”，但竞争分两种：良性竞争和恶性竞争。靠技术、质量、品牌、服务、合理价格竞争的是良性竞争，能创造价值；而低于成本的价格战是恶性竞争，最终将毁灭价值。企业利润低、价值低，根源就是企业参与恶性竞争，也就是“内卷”。

　　“内卷”的本质是过度投入却没有产出的无效、低效竞争，是恶性竞争。商场不是战场，商场有生态，行业利益高于企业利益，企业利益寓于行业利益，覆巢之下无完卵。一个健康的市场应该是多赢共赢的正和博弈，而不是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

　　商场不是战场，竞争不是战争。商场有生态，行业利益高于企业利益，企业利益孕育于行业利益之中，覆巢之下无完卵。一个健康的市场应该是多赢共赢的正和博弈，而不是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

　　2024年7月30日，中央政治局会议明确提出“要强化行业自律，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之后出台的一系列措施已经开始起作用——钢铁行业开始扭亏为盈，光伏行业也在复苏，这就是反“内卷”的成效。反“内卷”需要重塑市场竞争规则，做好三件事。一是规范地方招商引资行为。地方政府为企业营造发展环境、推动经济发展功不可没。按照党中央部署，要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约束非理性招商行为。二是强化行业自律。行业自律不能只喊口号，需要行业协会牵头。行业协会具有五大功能：行业规划、标准制定、推动技术创新、对内反不正当竞争、对外反倾销。在充分发挥协会作用的同时，大企业要起到表率作用，小企业也不做价格破坏者。如此，整个行业才能形成自律。三是推进行业兼并重组。美国在20世纪初就开始大规模兼并重组，摩根当年整合了美国65%的钢铁企业，后来铁路、石油行业也都经历了重组，西方迄今共经历了五次重组潮，用重组潮替代了倒闭潮。我国也在着力推动行业并购，党中央明确提出“多兼并重组，少破产清算”，证监会出台《关于深化上市公司并购重组市场改革的意见》（亦称“并购六条”），支持企业重组。

　　兼并重组有五大好处：一是有利于企业做强做优做大，打造行业龙头，中国建材重组了上千家水泥企业，国药集团重组了约700家医药分销企业，发展成为世界500强；二是有利于上市公司调整结构，转型升级，传统企业可以通过重组引入战新产业、高科技等相关的资产，实现快速升级；三是有利于创新型企业进入资本市场，实现私募基金等投资者的募投管退闭环，2024年有100家企业通过IPO上市，目前仍有许多创新型企业在排队，而三四千家低市值上市公司为其提供了进入资本市场的机会；四是有利于增加行业集中度，克服行业“内卷”，实现行业市场的健康发展；五是有利于参与全球产业整合，支撑企业国际化布局，海尔、海信、安踏等都是依靠并购重组出海。

　　兼并重组要把握四个原则：一是服从战略，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二是要有明显效益，构建好盈利模式；三是要有协同效应，收购和被收购企业都能获益，实现1+1>2；四是风险可控可承担。兼并重组要做好业务、机构、市场、管理、文化五大整合，其中文化整合尤其关键——全世界跨国并购中有70%没有实现预期商业价值，其中70%败于文化整合。

　　2.掌握定价权，重构经营逻辑

　　很多企业之所以打价格战，是因为没有很好读懂一个简单的公式：利润=销量×价格-成本。很多企业只看到“销量”和“成本”，一心想着多销、降本，却忽视了“价格”的决定性作用。如光伏行业几家头部企业的目标均是“出货量第一”，自然就避不开打价格战。由于产能供需矛盾突出，导致大量产品积压在仓库。

　　很多企业将降本增效奉为圭臬，认为成本可以无限降低。但成本具有一定刚性和边际递减效应，降到一定程度再降，就只能牺牲质量和服务。汽车行业打价格战，倒逼供应商降低成本，最后供应商没办法只能降低质量。长此以往，市场可能会出现汽车召回事件，最终损害整个行业。企业必须掌握定价权，放弃随行就市的定价思路。如德国知名车企从不盲目降价，一直牢牢掌握产品定价权。国外企业对定价非常重视，很多都设有定价总监岗位。我国不少企业往往将定价权交给销售部门，销售部门为了清库存会做两件事：一是降价，二是赊账。结果利润没了，现金流也断了，很多企业就是这么垮掉的。赫尔曼·西蒙的研究表明，价格对利润的影响是10倍关系，远高于成本（6倍）和销量（4倍）对利润的影响。我曾将他的《定价制胜》一书推荐给很多企业管理者，希望大家别再打价格战。赫尔曼·西蒙在《真正的利润》中提醒企业管理者，必须把利润放在第一位。

　　稻盛和夫的经营十二条中，第六条就是“定价即经营，定价定生死”，明确要由经营领导定价，不能让销售人员定价。他认为，产品有技术、有质量，就应该享有相应价格。他说，好价格就是“客户能接受的最高价格”，这句话把定价的核心说透了。

　　3.推行“四化”经营，实现价值突围

　　很多中小企业疑惑，自身没有能力修改行业规则，大企业若不带头自律，中小企业卷不动也躺不平，该怎么办？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就是走“四化”经营之路，四化即差异化、细分化、高端化、品牌化。

　　差异化的核心是不做大众产品，要找细分赛道。现在很多钢铁企业生产螺纹钢，都在亏损，但湘潭钢铁集团有限公司专注生产硅钢片和高端汽车钢板，使这些产品成了公司重要的利润来源。南京钢铁集团有限公司聚焦弹簧钢和船板，也在盈利。包头钢铁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生产高铁专用铁轨，添加了稀有金属，占据全国一半的市场份额，股价表现优异。这就是差异化的力量，它们避开红海，找到属于自己的蓝海。

　　细分化是按照客户需求精准细分产品。海天味业2024年年利润63.44亿元、市值也有2000多亿元，秘诀就是市场细分，生产酱油产品近100种，适用于不同年龄段、不同口味。如广东人家里常备六七种酱油。之所以将产品细分，是因为可以满足不同需求，从而针对不同细分市场进行合理定价，消费者也愿意为精准需求付费，如果只有一种产品，就难以实施不同的定价策略。伊利也是如此，婴幼儿奶粉产品细分到0—6个月、6—12个月、1—2岁、2—3岁等不同年龄段，每个年龄段都有专属产品，既满足了家长需求，也实现了价值提升。

　　高端化是摆脱低质低价陷阱的关键。企业不能因为“市场喜欢便宜货”，就都去生产便宜货，否则只会误导市场跌入低质低价陷阱。价格过低导致企业利润下降，进而影响投资、员工收入和就业，也不利于经济高质量发展。

　　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推动制造业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发展，高端化排在第一位。在中东市场，一辆奇瑞捷途车售价50万元以上还供不应求，2024年投放了7万辆。江淮尊界S800售价超过70万元，刚一推向市场就被订购1.4万辆。东风岚图坚持走高端路线，在北京、武汉等多地畅销。这些案例都说明，高端市场有巨大需求，企业没必要扎堆打价格战。

　　品牌是价值溢价的核心。根据微笑曲线理论，在产业链上，组装制造环节利润最低，专利和品牌才是盈利的关键。一部手机，组装厂可能赚取几十元毛利，而有专利、有品牌的企业可能赚取上千元的毛利。近年来，我国非常重视自主品牌建设，市场上有越来越多的自主品牌崛起。在汽车行业，中国品牌乘用车市占率达到70%。

　　4.提升上市公司价值，做好规范市值管理

　　对上市公司而言，有利润不一定有合理的价值，利润是基础，创新才是核心。股市已经从“贝塔市场”进入“阿尔法市场”，股价也不再是普涨普跌，而是好公司股价带动指数上升。过去10年，美国80%的传统公司市值没有增长，而创新型公司或者具有新经济属性的公司，即使利润不高，也能实现较高市值。

　　江淮汽车就是一个典型案例，该公司曾是一家亏损企业，市值仅500亿元。与华为合作推出高端车型后，市值一下飙涨至1300亿元。再比如人工智能芯片龙头企业寒武纪，利润虽然不高，但因技术创新市值在5000亿元以上。

　　做好市值管理，应把握几个关键点：一是并购重组，通过重组优化业务结构、引入优质资源；二是股权激励，让公司管理层和投资者利益同向；三是现金分红，回报投资者；四是投资者关系管理，加强沟通；五是做好信息披露，保证透明；六是择机回购股份，稳定股价。国务院国资委已经把市值纳入考核，国有上市公司可以通过规范的市值管理，实现市值回升。

　　当下市场环境已经发生改变，我国经济已经从高速增长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这要求企业必须从规模优先转向质量效益优先，从零和博弈的价格战转向正和博弈的价值创造，从销量为王的传统思维转向价值为王的新逻辑。低价竞争能抢占一时市场，却会毁掉整个行业；价值创造虽需要长期投入，却能让企业、行业、经济形成良性循环。企业盈利，员工收入才能增长，进而促进消费；行业健康，才能吸引更多的投资，推动技术创新；经济良性循环，才能真正实现高质量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