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人社传媒记者易巧君整理通讯员汤俏

　　编者按：

　　自2020年国务院办公厅发布支持灵活就业的意见以来，零工市场建设已逐步上升为一项系统性民生工程。截至目前，湖南已建成零工市场(驿站)476家，覆盖所有市州，今年以来累计提供线下服务超过53.9万人次。

　　那么，整整一个“五年计划”过去，我们的零工市场有何实践经验，呈现了哪些问题，需要如何破解12月12日在湖南省零工之家举行的零工市场建设交流沙龙活动中，来自就业服务工作一线、人力资源服务企业、零工使用大户和高校相关课题研究者等对这些问题进行了交流并试图寻找答案。

　　关键在于因地制宜的“本地化”创新

　　长沙市开福区就业中心主任王欢

　　实践中，我们深刻体会到，落实国家关于零工市场建设系列政策的关键在于因地制宜的“本地化”创新。开福区视频文创零工市场便是建立在坐拥马栏山视频文创产业园这一全省乃至全国的文化产业高地基础上的。

　　在此，我们精心规划了实体阵地，按照“四场地、三区、二厅、一庭”的功能布局进行建设，其中不仅包含网播基地、圆梦大舞台、职业指导区、创客咖啡厅等特色空间，更创新性地引入了劳动仲裁庭，探索直播间、演播厅的共享模式，打造“一站式”的就业服务综合体。

　　具体来说，围绕“赋能”这一核心，我们逐步探索出了一条特色化的实践路径，可以概括为三个方面。

　　第一，坚持“服务筑基”,构建供需精准对接的“引力场”，让每一位零工劳动者拥有展现价值的“舞台”。

　　在供需对接上，我们不满足于简单的信息张贴，而是深度联动产业生态。积极发挥行业协会、头部公会、知名剧组和短视频团队的私域流量影响力，定期邀请有用工需求的机构，举办小型现场宣讲会、专业技能比拼(如“演技大比拼”),并开辟临时团队信息发布间、提供专业的直播试镜服务，让匹配更精准、更高效。在活动组织上，始终坚持需求导向，举办了“素人主播训练营”“学子企业行”“创业培训进市场”、行业主题沙龙等系列活动。同时，推动市场与湖南信息学院、长沙学院、大众传媒职业技术学院等多所高校共建实践教学基地，建立了常态化沟通机制。

　　第二，实施“技能赋能”,驱动从“体力零工”到“技能零工”的关键跃迁。视频文创行业的灵活用工需求高度依赖专业技能，但现实却是企业缺技能型人才，劳动者缺乏适配性的培训渠道。

　　我们的破解之道是：坚决推动培训与岗位的有效衔接。例如，举办“素人主播训练营”,内容涵盖直播间搭建、主播状态训练、直播实战运营等全模块，通过理论与实操的深度融合，助力学员快速掌握关键技能，实现从“小白”到“入门者”的转变。面对当前AIGC和短剧行业爆发的趋势，主动争取、推动长沙市AI数据应用人才公共实训项目落地开福区，为产业前沿输送急需的技能人才。同时，持续组织高校学子进入园区企业实习实践，让他们在真实的生产环境中了解视频节目制作的全流程，实现从“实习培训”到“上岗就业”的无缝衔接。赋能，就是要让劳动者的每一次工作经历，都成为其人力资本增值的台阶。

　　第三，释放“生态赋能”效应，打造“小市场、大服务”的共生系统，整合各方资源，形成服务合力。

　　我们正在构建一个“3+N”的立体化服务体系：“3”是指数字文化专业人才市场、视频文创零工市场以及零工服务驿站;“N”则是指辐射到多个重点楼宇、园区的服务微网点。这个体系旨在打破物理空间的限制，打造一个横向到边、纵向到底的全方位、精细化服务生态网络，让就业服务像毛细血管一样触及产业末梢。

　　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深耕”

　　湘楚人力资源有限公司集团副总裁彭芳

　　“精准服务”

　　零工经济的蓬勃发展，本质上是劳动力资源配置方式的革命。我们在实践中形成了“分层分类、靶向供给”的服务逻辑，这里有两个案例。

　　如农忙季节水果采摘人工成本高达300元/天仍招不到人，而农闲时大量劳动力却无事可做。为此，我们一是以乡镇合作社为枢纽，将劳动力划分为“突击队”和“家庭作坊”。永州某村通过该模式，人均月收入从800元提升至2500元。二是开发“1小时微课程”，涵盖农产品分级包装、智能设备操作等实用技能。邵阳某食品加工厂反馈，经培训的零工生产效率较传统“熟手”仅低15%，但用工成本降低40%。

　　又如家政陪护行业长期存在“服务质量不可控”的痛点。我们一是为创业者提供“服务流程标准化手册+AI客户管理系统”，使其快速具备专业服务能力。长沙某95后团队通过该系统，半年内实现老客户复购率75%。二是联合民政部门建立“护理员信用档案”，包含健康证明、服务评价、培训记录等，用户扫码即可查看。试点区域投诉率下降62%，服务溢价空间达20%~30%。

　　所以，零工服务的核心竞争力不在于“更快找到人”，而在于“让劳动者更有价值感，让用户更有安全感”。这需要服务机构跳出“信息中介”思维，向“价值创造者”转型。

　　“数字赋能”

　　在推进零工市场建设中，我们发现有些关键环节单靠企业难以突破，亟需政府发挥“公信力杠杆”作用。

　　打破“数据孤岛”需要政府主导。目前，各平台简历互通性不足，导致劳动者在不同渠道重复提交资料。建议由人社部门牵头搭建省级零工数据交换平台，实现三大功能：职业信用通查、技能证书互认、风险及时预警。

　　制度性成本分担：工伤保险亟待“普惠式改革”，我们建议参考浙江“灵活保”模式，政府补贴保费的30%~50%,覆盖工伤、医疗等基础保障。集体谈判机制：由工会代表零工群体与企业协商最低报酬标准，避免“内卷式压价”。

　　司法救济通道必须“去门槛化”。可借鉴深圳“移动仲裁庭”经验，在零工驿站设立巡回法庭工作站，提供“立案—调解—裁决”一站式服务，平均处理周期缩短至7个工作日。

　　我们希望政府能在规则制定、资源整合、兜底保障方面承担主体责任，企业则专注于市场化服务创新，二者形成“政府搭台、企业唱戏”良性互动。

　　“生态共建”

　　我们谈论零工经济，本质上是探讨“人的现代化”命题。唯有坚持“以人为本”的设计哲学，才能让2亿灵活就业者真正获得“进可攻退可守”的职业尊严。

　　站在实操层面，我们认为零工市场升级需聚焦以下方向，发布《零工服务分类指南》,明确各行业技能基准线，消除“同工不同质”乱象;每个县域培育2-3个特色零工品牌(如“浏阳花炮匠”“醴陵陶瓷师”),激活地方产业比较优势;部署物联网设备实时采集工作数据，自动生成电子劳动合同，根治“阴阳合同”顽疾;设立“零工创业基金”,对优秀从业者给予设备采购补贴，促进“打工者”向“小微经营者”转型；开展“银龄导师计划”,组织退休技师带教年轻零工，缓解技能断层危机;强制要求高风险岗位配备智能穿戴设备，实时监测作业环境，降低安全事故发生率;举办“最美零工”评选，拍摄纪录片讲述奋斗故事，重塑社会认知。

　　更加致力深度破解合规与保障难题

　　北京三快在线科技有限公司(美团)市场经理张胜

　　灵活用工对我们而言，不是一种可选项，而是一种业务得以顺畅运行的必然选择。我们清醒地认识到，要把灵活用工真正用好，绝不能只把他们当作一次性的“工具人”。为此，我们除了努力构建一个更包容、有温度的内部管理体系，更致力深度破解合规与保障难题，共建可持续的“安全港湾”。这是当前横亘在众多企业面前最现实、也最复杂的挑战。

　　以我们自身实践为例，美团在骑手保障上持续投入，自2022年7月起在国家指导下参与职业伤害保障试点，累计已为超过1300万骑手缴纳保费超20亿元;近期又将养老保险补贴试点推向全国……这些探索让我们对问题有了切肤之痛，也积累了一些认知。

　　首先，对零工市场，我们有两大核心期待：

　　1.成为“政策集成与落地窗口”,提供一站式风控解决方案。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处理零工用工的合规问题心力交瘁。我们希望零工市场能超越简单的“介绍工作”功能，升级为“灵活用工合规服务中心”，在此可以获得权威、清晰的政策解读，使用经过人社等部门审核的标准化、简易化电子合同范本。更重要的是，市场能否整合保险、法律等资源，提供“一键式”的合规保险购买通道例如，借鉴四川自贡等地建立劳动争议“绿色通道”的经验，在零工市场内嵌入调解、法律援助服务，让小的纠纷在基层就能快速化解，避免升级为诉讼，这对企业和劳动者都是极大的解脱。

　　2.成为“可信技能与信用的背书平台”。线上招聘鱼龙混杂，企业验证成本高。我们期盼零工市场能依托政府公信力，建立区域性的“零工职业诚信档案”或技能认证体系。劳动者在市场登记时，可以自愿记录其培训经历、技能证书和过往工作的履约评价。当企业从该市场招人时，能看到这些经过基本核验的“信用标签”，这将极大降低双方的甄别成本和信任成本，让“技能”和“诚信”真正成为零工获得更好机会、更高报酬的“硬通货”。

　　其次，作为企业，我们也在思考和承担自己的责任：在美团的探索中，我们总结出保障体系要具备几个特性：普惠性、灵活性、可持续性。企业能做的，就是在合规框架下，主动探索、承担力所能及的责任。

　　为“风险”投保，是企业的必尽之责。无论用工关系如何界定，企业都应主动为零工购买覆盖工作期间的商业意外险，并积极响应政策，在符合条件的领域参与职业伤害保障。这是对企业自身经营风险的规避，更是对劳动者生命健康的基本责任。这笔成本，不应被视为负担，而应视为企业可持续用工的必要投资。

　　为“发展”赋能，是企业的长远之策。除了基础保障，企业也可以为零工提供“发展性支持”。例如，我们为骑手提供在线学习平台和职业转型教育基金。对于其他类型的零工，企业是否也可以开放一些基础技能的免费培训资源或者，与零工市场合作，为表现优异的长期零工提供更稳定的合作机会乃至转正通道这些投入，将帮助零工积累人力资本，也将为企业沉淀下一批高忠诚度、高熟练度的优质合作者。

　　建好“零工尊严的脚手架工程”

　　湖南工商大学工商管理学院管理学副教授姜向阳

　　今天零工经济带来的挑战，不像以前问题出在“饭碗”数量不够，而现在是“饭碗”很多，但其中不少是漏的、烫手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这涉及“三重困境”：个人价值被“打折”，丰富的技能和经验，无法在零工市场中兑换成应有的尊严和长期信用;社会信任在“欠费”，企业不敢放心用，劳动者不敢全心投入，彼此提防，交易成本巨大;保障体系“挂了空挡”，最该兜底的安全网，在最新兴、最庞大的就业领域，却最薄弱。

　　所以，我们真正要建的，是一套能让零工经济生根、长叶、结果的基础设施。我把它叫做“零工尊严的脚手架工程”，建议从三根最关键的“支柱”搭起：

　　第一根支柱：为“人”定价，而不只为“工”定价——建立“零工职业身份证”。由公共就业服务机构牵头，联合有公信力的平台，推出“零工职业身份证”系统，包括基础信用层，政府背书的真实身份、无犯罪记录、基础技能证书(如电工证、厨师证);能力经验层，由零工自己填写、经过往雇主可选验证的“技能清单”，相当于他的“产品说明书”;履约记录层，每一次完工后，双方可互评，长期积累形成“职业信用分”。

　　有了这个“身份证”,一个劳动者不再是“一次性耗材”,而是有了可累积、可携带、可展示的职业资产。他去找活、谈价钱、甚至未来想贷款，都有了凭据。这才是对他们多年手艺和汗水最基本的尊重。

　　第二根支柱：让保障“看得见、够得着”——试点“零工互助保障金”。可以从最痛的点——工伤——入手，用最务实的方法启动。

　　建议在一些零工密集的行业(如建筑、装修、物流),由地方政府引导，行业协会、龙头企业、主要劳务平台和劳动者代表，共同成立一个“行业零工互助保障基金”。

　　模式很简单：用行业合力摊薄成本，企业每雇佣一个零工，向基金池注入一笔小额费用(比如每人每天0.5元)，平台从服务费中划转一点，政府给予初始配套，零工本人也象征性缴纳一点，专注解决工作中意外伤害的急救费用和短期伤残补助。

　　保额不求高，但求反应快、赔付简单。同时，成立理事会管理，收支全程公示。这样，企业用很少的钱，规避了最大的用工风险;工人干得安心;政府化解了社会矛盾。先解决“流血”的问题，再慢慢探讨“养老”的课题。

　　第三根支柱：把“码头”变成“加油站”——打造“零工服务微生态”。

　　零工们聚集的马路市场、平台线下点，不该只是冷冰冰的“交易码头”，而应该是有温度的“职业加油站”。

　　这个“加油站”可以很简单：一个智能信息屏，滚动播放真实的急招信息，而不是杂乱的小广告;一个“技能快餐角”，用二维码提供5分钟就能看完的“应急技能包”,比如“夏季高空作业三点保命检查”“如何跟装修业主有效沟通”;一个基础服务点，提供热水、充电、急救药箱，以及最重要的驻点法律顾问的定期咨询时间表;一个“好人好事榜”，张贴本区优秀零工的故事和照片，给予精神上的认可。

　　这些设施，可以由政府规划指导，鼓励市场运营方、连锁企业、社区物业来具体承办和认领。它的核心功能是提供信息、技能、服务和尊严，让劳动者感受到，社会看到了他们的辛苦，并且愿意为他们提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