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0日，密歇根州总检察长达娜·内塞尔向国轩高科美国子公司发出最后通牒——30天内退还这笔钱，否则将启动土地止赎程序。三年前，这个计划投资24亿美元的电池材料工厂曾被当地称为“百年一遇的机会”，如今却沦为博弈的牺牲品。

　　国轩高科的遭遇并非孤例。它撕开了中企赴美建厂的一个残酷现实：在当下美国，一项商业投资能否存活，不取决于市场需求和企业实力，而取决于能否在两党争斗的夹缝中求得生机。

　　更值得玩味的是，就在国轩被追债的同时，福特汽车正与特朗普政府高层磋商，试图邀请比亚迪等中国车企赴美合资建厂。一边是存量项目被政治力量“拆解”，一边是传统车企急切渴望中国技术“续命”——这种巨大反差，恰恰暴露了美国在新能源产业上对华既依赖又排斥的矛盾心态。

　　“赢了官司，输了项目”

　　格林镇拒绝向国轩高科项目供水的那天，其实已经宣告了这场投资的结局。

　　2023年9月，就在国轩高科完成建设用地购买签约、与州政府达成协议的11个月后，这个位于密歇根州格林镇的项目突然陷入停滞。新上任的地方议会撤销了关键的供水系统许可，理由是“担心电池材料工厂的建设会破坏湿地”。

　　国轩高科选择了法律途径维权，起诉格林镇政府违约。官司赢了，但项目输了。法院的判决无法换来对方的配合，双方的紧张关系反而进一步加剧。此后，项目被别有用心的政客与“国家安全”强行挂钩。有美国共和党籍议员炒作称，该工厂距离国民警卫队基地仅160公里，并推动法案试图切断公共资金支持。

　　2025年9月，密歇根州政府以“项目超过120天无实质性进展”为由，认定国轩高科违约。同年10月，官方正式宣告终止所有激励措施，并启动资金追回程序。

　　一位业内人士算了笔账：在美国建一座电池厂，单GWh生产线的建设成本是国内的至少3倍，美国工人的平均工资是中国的5-6倍，而人均实物产出却只有中国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高成本压力下，离开政策补贴，80%的新建工厂会面临生存危机。”但现实是，即便拿到了补贴，也随时可能被追回去。

　　中资背景就是“原罪”

　　国轩高科其实做了所有能做的努力。

　　公司约25%的股权由大众汽车持有，管理层以美籍人士为主。国轩高科北美制造副总裁查克·塞伦多次强调“我们是一家跨国公司，不采取政治姿态”。在伊利诺伊州的另一个项目上，国轩高科甚至组织了数十名当地官员、学校代表和新员工分多批前往中国参观考察，董事长李缜亲自出面款待来访团，还赞助了当地的“德国啤酒节”等社区活动。

　　这些努力让伊利诺伊州的项目得以顺利推进，但在密歇根州，却未能让项目摆脱无休止的审查与刁难。

　　问题的核心在于，从2025年开始，美国针对中资企业的政策门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抬高。

　　2025年12月，特朗普签署的《2026财年国防授权法》正式生效。这部法案将中国设立的公司及大部分中国公司的海外子公司、合资公司均纳入“受限制外国实体”范围，从股权结构、供应链来源到技术来源设置全方位壁垒。与此同时，2025年5月美国众议院通过的《大而美法案》，对《通胀削减法案》中的税收抵免政策加码——从2026年开始，只要项目从“受关注外国实体”获得“材料协助”（包括采购其零部件、使用其技术授权），就将失去税收抵免资格。

　　这意味着，即便国轩高科的密歇根项目没有夭折，2026年之后也很可能无法享受任何政策补贴。而政策补贴，恰恰是支撑这些高成本项目的生命线。

　　两条不同的破局路径

　　在密歇根项目宣告失败的同时，另一些中国企业正在尝试不同的玩法。

　　今年1月，隆基绿能通过旗下精控能源与美国锂电池供应商NeoVolta成立合资公司，在佐治亚州投建一座8GWh的电池储能系统制造工厂。这个合资公司的股权架构很有意思：NeoVolta持股60%，精控能源持股20%，剩余股份由战略投资者持有。20%的持股比例，恰好卡在《通胀削减法案》对“受关注外国实体”25%的认定红线之下。

　　更早之前，天合光能将其在得克萨斯州的5GW组件工厂出售给了美国企业FREYR，同时持有FREYR 19.8%股份，以技术输出的方式参与美国市场竞争。

　　这两家企业的操作手法异曲同工：放弃控股权，以少数股东身份保留收益权和技术输出权，从而规避“受关注外国实体”的认定。这是一种务实的妥协——既然中资背景本身就是“原罪”，那就让这个背景淡出监管视线。

　　另一种路径是转战第三国。

　　国轩高科自身已经开始将重心转向欧洲和北非。除了在德国和斯洛伐克布局的两座电池工厂外，2024年6月，国轩高科与摩洛哥政府签署投资协议，计划在盖尼特拉附近建设非洲首个电池超级工厂，初始产能20GWh，未来计划提升至100GWh。摩洛哥是非洲唯一与美国签署了自由贸易协定的国家，且临近欧洲，95%的工业品可零关税进入欧盟。更重要的是，这里不受美国FEOC规则的限制。

　　同样走这条路的还有曾在晶科能源、大全能源担任核心高管的张龙根。他在阿曼投产的联合太阳能公司10万吨多晶硅项目，从设计施工到原材料供应的可追溯性，全部参照国际标准，目的就是向美国和欧洲供货时不受政策阻碍。

　　国轩高科被追债的2360万美元，占其密歇根项目总投资的1%左右，财务损失尚在可控范围。但这笔钱买来的教训，值得每一家计划赴美的中国企业反复咀嚼：在美国日益政治化的营商环境中，一项商业投资的成败，已经不取决于市场需求和企业实力，而取决于能否在两党争斗的夹缝中求得生机。

　　有州政府的支持远远不够，一个乡镇的不配合就足以让项目流产。这背后，实际上是美国地方政治的博弈游戏。国轩高科的遭遇表明，中企在美国的投资，正在从单纯的商业行为，演变成一场需要同时应对法律、政治、社区、环保等多重变量的复杂博弈。

　　而这场博弈的规则，还在不断变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