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春|立方大家谈专栏作者

　　智汇集团创始人、首席经济学家

　　在互联网上，美国制造业的褪色与中国制造业的崛起，极其背后的原因，一直是经久不衰的话题。

　　最近，把美国制造业的衰落归咎于美元霸权地位的声音再次流行。同时，一本《苹果在中国》的书在全球畅销，书中将中国制造业，特别是高端电子产业的崛起，归功于苹果为中国打造的供应链和人才培养。

　　我们分别来聊聊这两个话题。

　　美国制造业衰落，不能怪美元储备地位

　　很多人认为，美元是全球储备货币，全世界都要囤美元、买美债，资本源源不断往美国跑，就会让美元汇率偏高。美元贵了，美国造的商品出口到国外，价格就没优势，外国的便宜商品反倒更容易打进美国市场，这就造成了美国贸易逆差和制造业衰落。

　　最近，央行行长潘功胜就提到了这个说法，但他也强调了，这个影响只是“一定程度上”，不是主要原因。

　　那这个说法是谁提出来的呢？主要就两个人，一个叫Michael Pettis，曾经在北大光华任教；一个叫Stephen Miran，现在是美联储的理事，而且这两人都认为美元储备地位是美国制造业衰落的主要原因。

　　但我要告诉大家，这两个人都不是认真做学术研究的，都是搞政策建议的。

　　在美国学术界，真正的高手，都不同意他们的观点。学术大牛，比如《我们的美元，你们的问题》的作者罗格夫就说得很清楚，美元储备地位只给制造业带来轻微的副作用，绝非制造业衰落的主要原因、更不是全部原因。

　　诺奖得主克鲁格曼多次指出，美国制造业就业份额从1970年代的约24%降至当前8%左右，主要源于生产率增长（技术进步与自动化使得制造业就业少，产出高），而非贸易逆差或全球化。他计算，即使消除全部贸易逆差，也只能解释制造业GDP份额下降的很小部分（约2-4个百分点）。储备货币地位可能允许持续逆差，但不是制造业长期去工业化的主因。

　　那真正让美国制造业一步步走下坡路的核心原因，到底是什么？其实全是美国自己的选择和政策导致的，和美元储备地位关系真不大。

　　第一个主因，是美国主动放弃中低端制造业，一门心思扑向金融和高端产业。

　　二战后美国制造业一度称霸全球，但后来美国资本家发现，搞制造业太苦了，要建工厂、雇工人、管生产，利润来得慢，还得承担成本压力；反观金融、华尔街、科技行业，来钱快、赚得多，轻轻松松就能收割财富。

　　所以美国从上世纪70、80年代开始，资本大量从制造业流向金融、地产、高科技领域，企业纷纷把工厂搬到人工更便宜的东南亚、中国，本土制造业自然慢慢空心化，这是美国主动的经济选择，不是美元逼的。

　　第二个主因，是美国的产业政策和工会问题拖了后腿。

　　一方面，美国长期没有出台强有力的扶持本土制造业的政策，反而放松金融监管，任由产业外迁，政府对制造业的补贴、基建支持远远不够；另一方面，美国工会势力强大，工人薪资、福利要求越来越高，企业用工成本居高不下，本土工厂根本拼不过人工成本低的国家，企业为了活下去，只能往外迁，久而久之，本土制造产业链就断了。

　　第三个主因，是全球化分工的必然结果。

　　全球化时代，世界各国各司其职，发展中国家有廉价劳动力和土地，适合做中低端制造；美国原本可以守住高端制造、精密制造，但它连部分高端制造都慢慢转移，只保留研发、设计环节，把生产环节全外包出去，慢慢的，本土制造的技术工人流失、产业链配套消失，制造业根基自然就垮了，这是全球产业分工的选择，和美元储备地位毫无关联。

　　咱们再反过来想，如果美元储备地位是制造业衰落的主因，那美元霸权在七十年代初最鼎盛的时候，美国制造业应该最差才对，可事实是，那个时候美国制造业全球领先，后来美国自己主动转型、制造业才慢慢衰落的。

　　再反过来想，如果美元储备地位是制造业衰落的主因，那德国、日本这些国家，欧元，日元也具备一定储备属性，也会被高估。可德国制造业一直是欧洲顶流，日本高端制造也稳居世界前列，这就彻底说不通了。

　　再换个角度，如果美元储备地位带来的美元高估是制造业衰落的主要原因，那美国服务业也应该同样会相对衰落。但事实上，美国的服务业巨额服务业顺差越来越高，赚得盆满钵满！

　　美国的服务业，尤其是金融、咨询、法律、知识产权、航空、教育这些高端服务业，靠着美元霸权和全球储备货币的地位，拓展全球市场毫无阻碍。华尔街的金融服务、美国的专利授权、法律服务，全都能靠着美元的通用性，轻松卖到全世界，赚走高额利润。

　　就算美元汇率偏高，美国的高端服务业靠的是技术、垄断优势和品牌影响力，根本不靠价格取胜，所以完全不受所谓“货币高估”的影响，常年靠着服务业赚大钱，服务业顺差一直是美国经济的重要支撑。

　　这就足以证明，美元储备地位绝对不是美国制造业不行的主要原因，要是真的是它的锅，那服务业也该被拖累，可现实恰恰相反。

　　总结来说，美元储备地位从来不是制造业的“克星”，美国制造业的衰落，说到底是自己选的路：重金融轻实业、产业外迁、政策缺位、用工成本高，这些才是根源。

　　美元储备地位绝不是压垮美国制造业的那根主要稻草。以后大家看到谁再说美元地位造成制造业衰落这些不靠谱的话，就把下面这个视频转发给他。

　　中国与苹果共赢，相互成就王者地位

　　过去中国生产的产品是劣质廉价的代名词，怎么现在这么多高精尖的产品，打得其他国家满地找牙？

　　比如最近张雪820在摩托车赛道把欧洲日本的老牌企业甩到身后4秒之外。中国到底是怎么成为全球制造业霸主的？

　　2025年出版书《苹果在中国》给出了一个让中美都很意外的结论：中国现在强大的制造业，尤其是高端电子制造，很大程度上是苹果一手“教”出来的。

　　这个结论也让这本书全球畅销，因为在过去，大家都印象都是，苹果来中国生产，只不过就是找到廉价劳动力进行手机的组装。

　　现在大家才知道，原来苹果来中国不是来“使用”技术的，而是来“建设”技术的。从生产线怎么搭，到良品率怎么控制，苹果把一整套世界顶级的制造技术和流程管理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中国的供应商。

　　这本书最吸引人的地方是讲清楚了苹果从“差点破产”到“世界最值钱公司”的逆袭，以及和中国供应链的“深度绑定”故事。

　　乔布斯时代，苹果还想在美国自己造电脑，结果成本高、效率低，差点玩完。库克上台后，彻底转型：把生产全外包，先试亚洲其他地方，最后锁定中国。

　　为什么？中国有海量廉价又勤奋的劳动力、政府支持的工业园、能快速扩产的供应商（比如富士康）。苹果不光下订单，还砸重金、手把手教：派工程师住工厂，教微米级精度、流水线优化，甚至把设备直接投进去。

　　书里数据吓人——2015年苹果一年在中国砸550亿美元，2016-2021年总投资2750亿美元，培训超过2800万工人，比加州劳动力还多！但值得一提的是，很多人，包括苹果公司在内，指出作者引用的这些数据或者不严谨，或者是错的）。

　　结果呢？iPhone一年卖几亿台，苹果市值全球第一。按照作者的说法，苹果就像普罗米修斯，把现代高端制造业的“火种”带到了中国。它把中国从一个只能做廉价劣质品的地方，硬生生打造成了全球最先进、最高效的制造中心。

　　但接下来这本书讲的故事就变味了，作者认为，苹果靠中国起飞，但也把自己绑死了——90%的产品在中国组装，一旦北京卡脖子（关税、签证限制、政策要求），苹果就动不了。

　　库克为了保供应链，对中国市场各种配合：低调处理敏感话题、遵守本地法规、甚至培养“本土供应商”。

　　更狠的是，作者认为，苹果无意中帮中国上了一堂“高端制造课”——技术转移、知识扩散，直接助推了“中国制造2025”。作者的结论是：苹果帮中国成了科技强国，自己却成了“地缘人质”，也就是苹果挖了一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了。

　　我对作者这个结论是完全不同意的。作者有点太过于西方中心主义了，把中国制造业的崛起和称霸归因到苹果一家公司，未免也太高估了苹果的实力。

　　在作者眼里，“如果没有苹果，中国就不会是今天的中国。”但在我看来，“没有中国，就没有今天的苹果。”

　　中国制造业的崛起是多重因素的结果，包括中国自身的政策、庞大的市场、完善的工业体系等，不能把所有功劳都算在苹果头上。

　　再说了，资本主义企业追求利润是本性，任何供应链都有疫情和地缘风险。把苹果和中国说成“一方是受害者、一方是捕猎者”，太简化了！真实情况是苹果和中国互相成就，共赢升级：苹果赚了钱、卖了产品，中国得了技术、建了产业、富了人民。就像婚姻一样，互相成就比互相猜忌强多了。

　　我们先来说说，苹果成就了中国啥？

　　没有苹果，中国电子制造业可能还停在低端组装。苹果的变态要求、巨额投资、工程师手把手带教，直接把中国供应商从“初级加工厂”升级成世界级精密制造高手。富士康们学会了规模化、质量控制、供应链管理。这些本事后来反哺华为、小米、甚至新能源汽车供应链。中国工人、工程师跳槽或创业，带走知识，创造了上百万就业岗位，还让中国从“世界工厂”变成“科技制造强国”。

　　反过来，中国成就了苹果啥？

　　没有中国，苹果哪来今天的霸主地位？光靠美国或印度、越南，成本高、速度慢、规模起不来。苹果靠中国实现了“一年几亿台”的奇迹利润，市值冲天，创新资金源源不断。iPhone卖全球，中国市场也贡献巨大销量。

　　书里老说苹果“脆弱”，但这脆弱是双向的啊——中国也离不开苹果这个超级大客户，供应链没了，工人就业、供应商利润、地方GDP都受影响。贸易战这些年，苹果确实头疼，但它也部分转移到印度，中国也没“卡死”它，因为合作对双方都太重要了。

　　如果要是我来写这本书，我会强调，全球化本来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苹果和中国不是谁捕获谁，而是互相把对方推上神坛！苹果帮中国飞，中国帮苹果富，两边都更强了。这才是全球化最牛的地方！风险当然有，但合作、对话、共同进步，才是王道。

　　责编:史健|审核:李震|监审:古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