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真空下，谁会是下一个“携程”？

　　一则官方通报，直接给携程干没了80亿美元的市值。

　　1月14日，国家市监总局宣布根据《反垄断法》，对携程集团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的行为正式立案调查。消息一出，在港股和美股市场携程股价应声大跌，市值在短短数小时内蒸发数百亿。

　　行业内外一片叫好之声，不少人感叹“天下苦携程久矣”的局面，似乎终于迎来了官方下场的终局。

　　这并不令人意外，2025年下半年围绕携程的“炮火”已经连成一片。先是9月，郑州多家酒店经营者联名举报携程利用“调价助手”等工具，未经商户同意擅自修改酒店价格，严重侵犯了商家的自主定价权，此事最终引来了郑州市市场监管局的行政约谈，并直指其行为涉嫌违反《电子商务法》。

　　紧接着，2025年12月，刚刚成立不久的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向全体会员发起了针对OTA平台不正当竞争和垄断行为的维权行动，佣金从12%上涨至15%-20%，远超行业平均的8%-10%，且强迫商家签下独家协议。其宣布公开征集包括“二选一”、随意涨佣、屏蔽流量等行为的证据，剑锋直指行业内的头号玩家携程。

　　从地方协会的揭竿而起，到地方监管的介入约谈，再到如今国家最高监管机构的正式立案，一条针对携程垄断行为的围剿之网，在过去几个月里被迅速织就。公众的情绪很容易被点燃：打倒这个“恶龙”，解放被压迫的酒店和商家，还市场一个朗朗乾坤。

　　然而，在一片“开香槟”的欢庆声中，一个更复杂、更关乎行业未来的问题值得我们冷静思考：在一个高度依赖规模效应和网络基础设施的行业里，“打倒”那个构建了游戏规则的“恶龙”，真的能迎来一个更美好的新世界吗？

　　监管的目标是“治病救人”，而非“一除了之”。携程倒下去了，对整个OTA行业，乃至对消费者，不见得就是件好事。

　　01

　　巨头的“原罪”与行业的“公敌”

　　“打倒携程”会成为一种集体情绪，很大程度上是携程在发展过程中积累的“原罪”。

　　首先是其毋庸置疑的市场支配地位。根据交银国际的研报，以GMV（商品交易总额）口径计算，2019年携程在中国OTA市场的市占率高达67%，虽然2022年一度下降到55%，但随着市场的复苏，其在2024年的份额预计稳定在56%左右，依然是断层式的领先。

　　排在其后的同程、美团、飞猪，市场份额分别约为15%、13%和8%三家相加尚不及携程一家。

　　如此巨大的市场优势，是携程能够制定行业“潜规则”的底气来源，也是反垄断调查的核心依据。在这种支配地位下，一系列备受诟病的行为应运而生。

　　首当其冲的是令商家闻之色变的“二选一”。正如云南民宿协会和郑州酒店业者所控诉的那样，携程被指利用其流量优势，要求合作酒店签订排他性协议，禁止或限制它们在其他平台（尤其是美团、飞猪等主要竞争对手）上线，或者要求给予携程平台独家的最低价。

　　不遵守的商家，则可能面临搜索降权、流量屏蔽甚至直接下架的惩罚。这无疑剥夺了商家的自主经营权，也限制了消费者的选择空间。

　　然后是是饱受争议的“大数据杀熟”。尽管携程官方多次否认，但关于“同一酒店、同一房型、不同手机预订价格不同”的案例在社交媒体上层出不穷。

　　监管部门的调查，很可能会深入挖掘携程的算法和定价机制，探究其是否存在利用用户数据进行价格歧视的行为。这种行为严重侵蚀了消费者对平台的信任，将有损携程的公众形象。

　　最关键的是不断上涨的佣金和附加费用。商家们抱怨，携程的佣金比例在行业内偏高，且时有单方面上调的情况。此外，各种广告费、排名费等附加费用，进一步挤压了本就利润微薄的酒店、民宿的生存空间。

　　对于高度依赖线上流量的中小商家而言，携程既是“衣食父母”，也是一座难以撼动的大山。

　　从云南到郑州，再到如今市场监管总局的雷霆一击，这一系列的事件，都源于携程未能平衡好自身利益、商家利益和消费者利益三者之间的关系。当平台利用其市场力量过度向商家和消费者转嫁成本与风险时，反噬是必然的结果。

　　02

　　没有“霸主”的江湖会更和谐吗？

　　当我们沉浸在“正义执行”的快感中时，或许忽略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一个没有了强大携程的OTA市场，可能会陷入另一种混乱，甚至对消费者和优质商家更为不利。

　　客观来说，很长一段时间携程扮演了行业秩序“维护者”和“基建者”的角色。

　　在线旅游是一个极其复杂且链条漫长的行业，涉及预订、支付、履约、客服、售后等多个环节，地域跨度极大。消费者在预订一张机票或一间酒店时，背后是庞大的数据处理、供应链管理和风险控制系统在支撑。

　　二十多年来，携程投入了巨额资金和人力，建立了一套相对成熟和标准化的服务体系。尤其是在客户服务方面，其庞大的呼叫中心和先行赔付机制，在处理用户投诉、应对突发事件（如航班取消、酒店超售）时，往往能提供比中小型平台更可靠的保障。

　　试想一下，如果市场被无数个缺乏服务能力和风险承担能力的小平台瓜分，当消费者在异国他乡遇到问题时，他们能找到谁来解决？届时，各种预订欺诈、售后无门的情况恐怕会层出不穷。

　　此外，在推动行业数字化、全球化方面，携程也功不可没。它率先打通了全球酒店、机票的供应链，让中国消费者可以“一键预订”全球的旅游产品。这种强大的供应链整合能力，是其他竞争对手短期内难以企及的。

　　一个被严重削弱的携程，可能会导致中国OTA行业在全球竞争中的整体实力下降，届时填补权力真空的，不会是“小而美”，而是“新巨头”。

　　一个普遍的误解是，打倒了“恶龙”携程，市场上就会涌现出无数充满活力、善待商家的创业公司，但商业世界的运行逻辑向来残酷。

　　如果携程的市场份额被释放出来，最有可能抢食这块蛋糕的，绝不是那些独立的中小平台，而是另外几个虎视眈眈的巨头：美团、阿里旗下的飞猪，以及新兴的流量巨兽抖音。

　　届时，OTA的战争将从“一超多强”演变为“三国杀”或“四国争霸”。这几家企业，哪个掌握了话语权都是超乎想象的。

　　美团以其强大的地推团队和“万物到家”的本地生活生态著称，其在酒店业务上同样面临着高佣金的指责，商业模式的核心依然是流量变现和规模效应，商家们很可能只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坑”。

　　飞猪背靠阿里生态，优势在于“平台”模式，商家可以运营自己的店铺，但这同样意味着服务质量的参差不齐，平台的管控能力相对较弱，且阿里系的其他平台同样传出“二选一”的争议。

　　抖音作为内容电商的新贵，正凭借短视频和直播强势切入酒旅赛道。其优势在于巨大的流量和强大的种草能力，但劣势也同样明显，旅游是重决策、重服务的消费，抖音的“兴趣推荐”模式能否支撑起复杂的履约和服务体系，尚需打一个巨大的问号。

　　更重要的是，流量平台的逻辑是“算法为王”，商家为了获取曝光，可能需要投入更多的营销成本，陷入新一轮的“流量内卷”。

　　一场新的、更惨烈的补贴大战和流量争夺战几乎不可避免。在巨头们的“神仙打架”中，中小商家将被迫再次站队，承受更高的营销成本和更不稳定的经营环境。

　　而对于消费者而言，短期的补贴狂欢过后，最终仍要为巨头们争夺市场付出的成本买单。届时，行业的整体利润率可能被进一步拉低，导致服务质量下滑，创新停滞。

　　或许市场应该认识到，OTA行业的根本矛盾，并非仅仅是携程一家公司的“贪婪”。

　　在线旅游是一个典型的“连接”生意，其商业模式的本质是信息中介。这个行业有着天然的痛点：产品（机票、酒店）高度同质化，消费者价格敏感度高，而获客成本却居高不下。

　　平台为了吸引和留住用户，必须投入巨额的营销费用。这笔成本，最终必然会通过佣金等形式，传导给产业链的下游，即酒店和商家。

　　换言之，即便没有携程，任何一个想要在这个行业做到头部的玩家，都必须面对“高获客成本”与“低用户忠诚度”之间的尖锐矛盾。为了解决这个矛盾，平台走向规模化、追求市场支配地位，并利用这种地位获取更高议价权，几乎是一种必然的商业选择。

　　因此，将所有问题都归咎于携程，是一种过于简化的归因。携程的种种行为，既是其作为商业实体的逐利本性使然，也是行业底层商业逻辑演化的结果。

　　03

　　“屠龙”之后，路在何方？

　　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的调查，无疑是推动OTA行业走向健康发展的关键一步。但这关键一步，目标不应是简单地“打倒”一家公司，而是要“规训”一个行业。

　　“屠龙”本身不是目的，塑造一个“龙”与“生态”能够和谐共存的环境，才是最终的解法。

　　对于监管而言，核心任务是划定清晰的“红线”。此次调查，可能会成为一个标杆性的案例，明确界定在OTA领域，哪些行为属于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例如彻底禁止任何形式的“二选一”，保障商家的平台选择权和自主定价权，让竞争回归到服务和产品的比拼上；加强对平台算法的透明度监管，要求平台向监管机构和消费者解释其推荐和定价的基本逻辑，严厉打击“大数据杀熟”等价格歧视行为。

　　探索建立合理的佣金协商与调整机制，避免平台单方面制定不公平的过高收费标准，可以引入行业协会、商家代表等多方参与的协商机制。

　　监管的目的，不是要消灭巨头，而是要驯服巨头的“权力”，让它从一个掠夺式的“霸主”，转变为一个服务型的“链主”，利用其技术、资本和供应链优势，为整个产业链赋能，而非吸血。

　　对于行业和商家而言，也需要摆脱“携程依赖症”。长期以来，许多酒店和民宿将线上流量等同于携程流量，放弃了自身私域流量的建设和品牌营销。

　　云南、郑州商家的集体抗争，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表明行业正在觉醒。未来，商家需要更加注重多渠道经营，通过社交媒体、内容平台、会员体系等方式，建立与消费者的直接连接，降低对单一渠道的过度依赖。

　　对于携程自身，这更是一次刮骨疗毒、涅槃重生的机会，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靠市场地位“收租”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携程需要真正回归到以“客户”为中心，思考如何通过技术创新、服务升级和模式优化，为用户和商家创造真正的价值。

　　如果能够借此机会，主动进行合规整改，调整与商家的合作关系，改善用户体验，携程或许能够将危机转化为转机，重塑其品牌形象和市场地位。

　　历史已经多次证明，一个行业里“旧神”的倒下，往往会催生一个更强大的“新神”。监管的利剑斩向垄断行为是所有人乐于见到的，但一个变得更加公平、透明和富有活力的市场是大家更期待的。

　　把携程打倒，并不能自动带来一个美好的新世界；而把一个走进“岔道”的携程，通过监管的敲打和市场的竞争扶正，同时扶持更多元化的竞争力量，让整个生态系统恢复平衡，或许才是对消费者、对商家、对整个行业而言，最有价值的结果。

　　毕竟，江湖需要的不是简单的除魔卫道，而是一套能够让所有玩家，无论大小，都能公平博弈的规则。